陆远的事传出去之后,省城的文化圈炸了一锅。
不是炸在陆远身上。陆远是个小角色,没几个人认识他。炸的是霍铮。有人在市局内网上发了个帖子,说霍铮"纵容妻子干预警务,利用职务之便为商业演出提供安保资源"。帖子没署名,但用词专业,像是体制内的人写的。
帖子发出当天就被删了。但截图传开了。省城公安系统内部传了一圈,又传到了外面。媒体闻着味儿来了,有两个记者跑到公安局门口蹲点,被门卫撵走了。
霍铮没解释。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办案。但同事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霍队来了"的点头,现在变成了"哦"的一声,然后低头看别处。
老周替他打抱不平。"霍队,你得说话。不说话人家以为你心虚。"
"说什么?帖子不是我发的,查到谁发的处理谁。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外面传得难听——"
"难听就难听。嘴长在别人脸上。"
老周走了之后,霍铮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赵大壮案的补充卷宗,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他的手搁在卷宗上面,食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嗒嗒嗒"的,像打快板。
姜乐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帖子的事我知道了。"
"嗯。"
"你不用管。我来。"
"你管什么?"
"全城巡演。本来就计划好的。现在加一场——在市局门口的广场上。"
"你疯了?在公安局门口演?"
"惠民义演。免费。跟联盟说一声,就说姜乐要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我还在。我还在台上,你就倒不了。谁说你纵容我?我演给谁看?演给全城看。你是我老公,我演出你撑场子,天经地义。有人想把水搅浑,我偏把水搅得更浑,浑到他分不清哪条是泥哪条是水。"
霍铮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挡事了?"
"从你替我挡子弹那天起。"
巡演从下周开始。八场,横跨省城六个区。每场免费。消息放出去的第一天,联盟的电话被打爆了。不是因为要票——票不要钱——是因为太多人打电话来问"是不是真的"。
"真的。姜乐全城巡演。免费。不卖票。来了就有座。"
第一场在城南剧场。六十个座位坐满了,站着的人挤到门口。姜乐上台说了四十分钟。说的是《论两口子》的改编版,加了新内容。
"说我老公被人告了。告他纵容老婆。我说你姥姥的,老婆演个出还得老公批准?那我这辈子别上台了,在家磕头得了。"
台下笑疯了。
"有人说我老公利用职权给我搞安保。我说安保是你自己派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演出他派人维持秩序,那是他的本职工作。你在街上摆个摊城管还来管呢,我几千人的演出不来人看着,出了事谁负责?"
掌声。
"我跟你们说,我老公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被人骂了也不会还嘴。但他是警察。警察不怕被人骂,怕的是不做事。他做了事,有人不高兴了,就告他。告去吧。我姜乐还站在台上,说明他没倒。我要是倒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会倒。说书的倒不了。嘴在人在,人在台在。"
八场巡演,场场爆满。第三场在省城体育馆,三千人。第五场在老街广场,露天,来了五千多人。第七场在市局门口的广场上——这场是姜乐坚持要加的。
市局门口的广场不大,能站七八百人。来了两千。人挤人,有人站到了马路边上,交警临时拉了警戒线。
姜乐上台的时候,市局办公楼二楼到四楼的窗户全开着。有人在窗边探头看。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霍铮没在窗边。他在台下第三排站着,穿便装,手插在兜里。
"各位,今天这场是最后第二场。演完了我就收工。但收工之前我说一件事。"
两千人安静了。
"我老公霍铮,市局刑警队长。最近有人告他,说他纵容我。我不替他辩护。我只说一句——他抓了郑乾,抓了谢广才,抓了王建,抓了赵大壮。这几个人,哪个不是祸害?哪个不该抓?他抓人的时候你们叫好,他被人告了你们就不吭声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霍队好样的!"
掌声。两千人的掌声,从广场涌到马路上,路过的人停下来看。
"我再说一句。我姜乐从摆地摊说到体育馆,从夜市说到春晚。我说的每一段书,我老公都听过。他不是在纵容我,他是在听我说话。听老婆说话不犯法吧?"
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巡演第八场结束后的第三天,市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帖子的发布者是经侦支队的一个科员——王建的老部下,跟王建有利益关系。帖子内容全部不实。霍铮不存在任何违纪行为。
调查结果在市局内网上公示了。同一天,省公安厅的晋升通知也下来了——霍铮因在跨国贩毒案、文物走私案中的突出贡献,晋升为省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老周拿着晋升文件跑进办公室的时候,霍铮在看卷宗。
"霍队——不对,霍副支队长!恭喜!"
霍铮抬头看了他一眼。"卷宗看完了吗?"
"……还没。"
"看完了再恭喜。"
老周嘿嘿笑着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霍铮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头松着,没攥。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那搪瓷缸子——被姜乐摔过又捡回来的那个——缺了口,缸身上有茶叶渍。
他拿起来摇了摇。空的。
晚上九点半。霍铮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很小。沙发上的靠垫歪了,茶几上搁着半杯水,杯壁上有水雾。
姜乐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扎,散着。脚缩在沙发上面,一只拖鞋掉了,落在地毯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攥得松松的,大拇指还搁在音量键上。电视放的是省台的重播——她自己上周的巡演录像,体育馆那场。
小乐的房间门关着,没声音。应该是睡了。
霍铮站在玄关没进去。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钥匙上的钥匙圈"叮"了一声。他看了她几秒,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轻轻搁在沙发旁边。
她没醒。电视里她自己在说话,声音从音箱里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嗡嗡。她的嘴角有一点干了的口水印,在家居服领子上蹭了一小块。
霍铮把电视关了。遥控器从她手里滑出来,落在沙发垫上,没出声。
他站在沙发边上,弯下腰,把茶几上那半杯水端起来。水凉了,杯壁上的水雾凝成了一颗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滑到杯底,停在了杯沿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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