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结束之后,姜乐开始查影子剧场。
陆远交代了影子剧场的三个据点,省厅的人端了两个,第三个扑了空——人提前撤了,场地清得干干净净,连个纸片都没留。影子剧场的人像水一样流走了,顺着下水道钻进了暗处。
但姜乐知道水往哪儿流。
她找到了疯子张。
疯子张是省城老街的一个流浪汉。五十多岁,瘦,胡子拉碴,穿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军大衣,夏天也穿着,热得满头汗也不脱。他在老街住了十几年,白天在街口蹲着晒太阳,晚上在店铺的卷帘门下面睡。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疯子张——因为他有时候会突然站在街中间唱快板,唱得又快又准,词儿全是老段子,不像疯子编得出来的。
姜乐认识他是因为剧场。疯子张偶尔会来剧场门口蹲着听,不进去,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耳朵竖着。小芳撵过他两次,他走了又回来。姜乐说别撵了,他爱听就听。
影子剧场第三个据点扑空之后,姜乐去找了疯子张。她在老街口找到了他——蹲在糖葫芦摊旁边,手里剥着一颗花生。
"张叔。"
疯子张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浑浊,跟一般的流浪汉不一样,眼珠子是清的,只是涣散,像没对上焦。
"你叫我?"
"我找您问个事。"
"问吧。"
"老街底下有个地方,以前是防空洞,后来改成了地下棋牌室。您知道吗?"
疯子张剥花生的手停了。花生壳在他手指间裂了,没剥完。
"你问那个地方干什么?"
"有人在底下搞活动。我想去看看。"
"不能去。"
"为什么?"
疯子张的眼神变了。涣散的焦距收回来了,盯着姜乐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张叔,您是不是知道底下有什么?"
"底下有擂台。"疯子张的声音冷不丁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快板擂台。赌命的。"
"赌命?"
"不是赌命。赌……别的。赌你能不能说完一段书。说完了赢钱,说不完——"
他没说下去。他把剥了一半的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壳没吐。
"张叔,谁办的擂台?"
"一个戴帽子的人。"
姜乐的心跳快了一拍。鸭舌帽。老戏迷。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多年了。我……我去过。"
"您去过?"
疯子张的眼神又涣散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生衣,像是突然回到了某个地方,回不来了。
"我在那儿说过书。说了……说了一段。没说完。说不完了。"
"为什么说不完?"
"因为他说——他说我说不下去了。他说我该停了。我就停了。停了之后……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就不会说书了。不会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里面往外渗的那种抖。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都在颤。
姜乐蹲下来,跟他平视。
"张叔,您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说书的。评书。城南曲艺团。"
"您姓张,叫什么?"
"张……张守义。"
姜乐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听过城南曲艺团——苏红提过,她父亲姜云天就在城南曲艺团。
"张叔,您认识姜云天吗?"
疯子张的身体僵了。整个人像被人捏住了,从头到脚不动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我父亲。"
疯子张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他的嘴张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字,是一种含混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你是……你是云天的女儿?"
"是。"
"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他失踪的时候你三岁。三岁。我还抱过你。"
疯子张的手伸出来,想去抓姜乐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停了,缩回去了,像是不敢碰。
"张叔,我父亲到底怎么了?"
疯子张的嘴张了合,合了张。他低下头,盯着地面,盯了十秒钟。然后他开始哼。不是随便哼的,是有调子的,是快板的调子。
"云天站在台上说,台下坐着个老戏迷。老戏迷不鼓掌不叫好,就盯着云天的眼睛看。云天说了三段,老戏迷站起来走了。第二天老戏迷派人来找云天,说——'你的书说得不错,来我那儿说,一场给你五百块。'"
"五百块?那年头五百块——"
"一个月工资。云天没去。他说他在曲艺团说得好好的,不去。老戏迷的人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去也行。但你以后说的每一段书,都得经过我同意。'"
"凭什么?"
"因为老戏迷手里有曲艺团团长的把柄。团长欠了他的钱。团长让云天听话,云天不听。团长说'你不听就别在这儿干了'。云天说'不干就不干'。他离开曲艺团,自己摆地摊说书。"
"后来呢?"
"后来老戏迷搞了个擂台。地下擂台。他找人跟云天打擂——就是比赛说书,谁输了谁退出。云天去了。他说他不怕。他在擂台上说了三段,段段赢。赢到第四场,老戏迷亲自上台了。"
"老戏迷也会说书?"
"他不说书。他说命。他跟云天说——'你赢了擂台,但你赢不了我。你要是不听我的,你老婆孩子——'"
疯子张停了。他的嘴唇抖得厉害,像是在筛糠。
"他怎么说?"
"他说——'你老婆已经没了,你孩子还在。你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说的书给谁听?'"
姜乐的手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云天怕了。他怕了。他不怕自己出事,怕你出事。他在擂台上认输了。认输之后老戏迷让他做一件事——把城南曲艺团的老档案交出来。档案里有老戏迷早年的犯罪记录。云天交了。交完之后——"
"交完之后怎么了?"
"交完之后老戏迷说'你知道得太多了'。云天说'我不会说出去'。老戏迷说'我相信你不会说。但别人不信'。"
"然后呢?"
"然后云天就失踪了。"
疯子张的眼泪流到了胡子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军大衣的袖子油亮亮的,擦了一脸灰。
"我当时在台下。我是第三场跟云天打的擂,输了。老戏迷让我以后别再说书了。他说'你说书的命是我给的,我现在收回来'。我……我就不敢说了。说了十几年没说。后来脑子就不行了。说不出来了。"
"张叔,那个擂台现在还在?"
"在。底下。每个周六晚上。老戏迷不来,他的人来。赌钱。赌完了赢家说一段,输家不说。"
"您能带我去吗?"
"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
"你不能去。老戏迷的人认识你。"
"我不从正门进。张叔,您告诉我入口在哪儿。我来。"
疯子张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涣散变成了聚焦,又从聚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周六。晚上八点。老街十七号,理发店后面有个井盖。掀开,往下走。走到底左拐。"
周六晚上八点。姜乐一个人去了。
她穿了深色衣服,头发扎了,没化妆。老街十七号是家老理发店,关门了,卷帘门拉着。后面的小巷子里有个铁井盖,锈了。她蹲下来,用铁钩撬开。井盖"哐"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一下。
下面是梯子。她下去了。
防空洞改造的地下通道,潮,墙上有水珠。走了三分钟,左拐,前面有光了。光是暖黄色的,从一扇半掩的铁门里漏出来。门缝里有声音——快板声,"嗒嗒嗒嗒",节奏快但不稳,像心跳乱了的人。
她推开门。
地下空间比她想的大。大概有两百平米,顶矮,不到三米。中间搭了个木台子,台子上站着个人,穿白衬衫,在打快板。台下坐了三十来人,有的坐马扎,有的坐纸箱,有的蹲着。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搁了一摞现金和一台录音机。
台上的人说完了。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上台,从桌上抽了几张钞票递给台上的人。台上的人接过钱,下了台。
"下一场,谁来?"黑夹克喊了一声。
没人应。
姜乐从门边走出来,走到台前。
"我来。"
黑夹克看了她一眼。三十来个人也看了过来。有几个人认出了她——脸上有了表情,不是高兴,是紧张。
"你是姜乐?"
"我是。"
"你来这儿干什么?"
"说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快板擂台。我来说一段。"
黑夹克的手在腰间摸了一下。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深色衣服,手插在兜里。
"你确定?"
"确定。我说一段,赢了算我的。输了——随你们。"
她上了台。木台子不结实,踩上去"吱嘎"响。台上的灯是临时拉的电线,挂了个白炽灯泡,瓦数不高,照得人脸发黄。
台下安静了。三十多双眼睛看着她。
她站在台上,没拿快板。快板别在腰间,没取下来。
她站了很久。
不是忘词了。不是紧张。是她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二十年前也站在擂台上。那个人赢了三场,第四场认输了。认输不是因为技不如人,是因为台底下有个三岁的孩子。
台上的白炽灯泡晃了一下,可能是电线接触不良,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灯泡的玻璃壳上沾了一片飞蛾的翅膀,薄薄的,贴在钨丝的光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