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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地下擂台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586 2026-07-04 20:39:18

巡演结束之后,姜乐开始查影子剧场。

陆远交代了影子剧场的三个据点,省厅的人端了两个,第三个扑了空——人提前撤了,场地清得干干净净,连个纸片都没留。影子剧场的人像水一样流走了,顺着下水道钻进了暗处。

但姜乐知道水往哪儿流。

她找到了疯子张。

疯子张是省城老街的一个流浪汉。五十多岁,瘦,胡子拉碴,穿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军大衣,夏天也穿着,热得满头汗也不脱。他在老街住了十几年,白天在街口蹲着晒太阳,晚上在店铺的卷帘门下面睡。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疯子张——因为他有时候会突然站在街中间唱快板,唱得又快又准,词儿全是老段子,不像疯子编得出来的。

姜乐认识他是因为剧场。疯子张偶尔会来剧场门口蹲着听,不进去,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耳朵竖着。小芳撵过他两次,他走了又回来。姜乐说别撵了,他爱听就听。

影子剧场第三个据点扑空之后,姜乐去找了疯子张。她在老街口找到了他——蹲在糖葫芦摊旁边,手里剥着一颗花生。

"张叔。"

疯子张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浑浊,跟一般的流浪汉不一样,眼珠子是清的,只是涣散,像没对上焦。

"你叫我?"

"我找您问个事。"

"问吧。"

"老街底下有个地方,以前是防空洞,后来改成了地下棋牌室。您知道吗?"

疯子张剥花生的手停了。花生壳在他手指间裂了,没剥完。

"你问那个地方干什么?"

"有人在底下搞活动。我想去看看。"

"不能去。"

"为什么?"

疯子张的眼神变了。涣散的焦距收回来了,盯着姜乐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张叔,您是不是知道底下有什么?"

"底下有擂台。"疯子张的声音冷不丁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快板擂台。赌命的。"

"赌命?"

"不是赌命。赌……别的。赌你能不能说完一段书。说完了赢钱,说不完——"

他没说下去。他把剥了一半的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壳没吐。

"张叔,谁办的擂台?"

"一个戴帽子的人。"

姜乐的心跳快了一拍。鸭舌帽。老戏迷。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多年了。我……我去过。"

"您去过?"

疯子张的眼神又涣散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生衣,像是突然回到了某个地方,回不来了。

"我在那儿说过书。说了……说了一段。没说完。说不完了。"

"为什么说不完?"

"因为他说——他说我说不下去了。他说我该停了。我就停了。停了之后……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就不会说书了。不会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里面往外渗的那种抖。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都在颤。

姜乐蹲下来,跟他平视。

"张叔,您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说书的。评书。城南曲艺团。"

"您姓张,叫什么?"

"张……张守义。"

姜乐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听过城南曲艺团——苏红提过,她父亲姜云天就在城南曲艺团。

"张叔,您认识姜云天吗?"

疯子张的身体僵了。整个人像被人捏住了,从头到脚不动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我父亲。"

疯子张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他的嘴张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字,是一种含混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你是……你是云天的女儿?"

"是。"

"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他失踪的时候你三岁。三岁。我还抱过你。"

疯子张的手伸出来,想去抓姜乐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停了,缩回去了,像是不敢碰。

"张叔,我父亲到底怎么了?"

疯子张的嘴张了合,合了张。他低下头,盯着地面,盯了十秒钟。然后他开始哼。不是随便哼的,是有调子的,是快板的调子。

"云天站在台上说,台下坐着个老戏迷。老戏迷不鼓掌不叫好,就盯着云天的眼睛看。云天说了三段,老戏迷站起来走了。第二天老戏迷派人来找云天,说——'你的书说得不错,来我那儿说,一场给你五百块。'"

"五百块?那年头五百块——"

"一个月工资。云天没去。他说他在曲艺团说得好好的,不去。老戏迷的人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去也行。但你以后说的每一段书,都得经过我同意。'"

"凭什么?"

"因为老戏迷手里有曲艺团团长的把柄。团长欠了他的钱。团长让云天听话,云天不听。团长说'你不听就别在这儿干了'。云天说'不干就不干'。他离开曲艺团,自己摆地摊说书。"

"后来呢?"

"后来老戏迷搞了个擂台。地下擂台。他找人跟云天打擂——就是比赛说书,谁输了谁退出。云天去了。他说他不怕。他在擂台上说了三段,段段赢。赢到第四场,老戏迷亲自上台了。"

"老戏迷也会说书?"

"他不说书。他说命。他跟云天说——'你赢了擂台,但你赢不了我。你要是不听我的,你老婆孩子——'"

疯子张停了。他的嘴唇抖得厉害,像是在筛糠。

"他怎么说?"

"他说——'你老婆已经没了,你孩子还在。你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说的书给谁听?'"

姜乐的手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云天怕了。他怕了。他不怕自己出事,怕你出事。他在擂台上认输了。认输之后老戏迷让他做一件事——把城南曲艺团的老档案交出来。档案里有老戏迷早年的犯罪记录。云天交了。交完之后——"

"交完之后怎么了?"

"交完之后老戏迷说'你知道得太多了'。云天说'我不会说出去'。老戏迷说'我相信你不会说。但别人不信'。"

"然后呢?"

"然后云天就失踪了。"

疯子张的眼泪流到了胡子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军大衣的袖子油亮亮的,擦了一脸灰。

"我当时在台下。我是第三场跟云天打的擂,输了。老戏迷让我以后别再说书了。他说'你说书的命是我给的,我现在收回来'。我……我就不敢说了。说了十几年没说。后来脑子就不行了。说不出来了。"

"张叔,那个擂台现在还在?"

"在。底下。每个周六晚上。老戏迷不来,他的人来。赌钱。赌完了赢家说一段,输家不说。"

"您能带我去吗?"

"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

"你不能去。老戏迷的人认识你。"

"我不从正门进。张叔,您告诉我入口在哪儿。我来。"

疯子张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涣散变成了聚焦,又从聚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了。

"周六。晚上八点。老街十七号,理发店后面有个井盖。掀开,往下走。走到底左拐。"

周六晚上八点。姜乐一个人去了。

她穿了深色衣服,头发扎了,没化妆。老街十七号是家老理发店,关门了,卷帘门拉着。后面的小巷子里有个铁井盖,锈了。她蹲下来,用铁钩撬开。井盖"哐"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一下。

下面是梯子。她下去了。

防空洞改造的地下通道,潮,墙上有水珠。走了三分钟,左拐,前面有光了。光是暖黄色的,从一扇半掩的铁门里漏出来。门缝里有声音——快板声,"嗒嗒嗒嗒",节奏快但不稳,像心跳乱了的人。

她推开门。

地下空间比她想的大。大概有两百平米,顶矮,不到三米。中间搭了个木台子,台子上站着个人,穿白衬衫,在打快板。台下坐了三十来人,有的坐马扎,有的坐纸箱,有的蹲着。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搁了一摞现金和一台录音机。

台上的人说完了。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上台,从桌上抽了几张钞票递给台上的人。台上的人接过钱,下了台。

"下一场,谁来?"黑夹克喊了一声。

没人应。

姜乐从门边走出来,走到台前。

"我来。"

黑夹克看了她一眼。三十来个人也看了过来。有几个人认出了她——脸上有了表情,不是高兴,是紧张。

"你是姜乐?"

"我是。"

"你来这儿干什么?"

"说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快板擂台。我来说一段。"

黑夹克的手在腰间摸了一下。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深色衣服,手插在兜里。

"你确定?"

"确定。我说一段,赢了算我的。输了——随你们。"

她上了台。木台子不结实,踩上去"吱嘎"响。台上的灯是临时拉的电线,挂了个白炽灯泡,瓦数不高,照得人脸发黄。

台下安静了。三十多双眼睛看着她。

她站在台上,没拿快板。快板别在腰间,没取下来。

她站了很久。

不是忘词了。不是紧张。是她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二十年前也站在擂台上。那个人赢了三场,第四场认输了。认输不是因为技不如人,是因为台底下有个三岁的孩子。

台上的白炽灯泡晃了一下,可能是电线接触不良,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灯泡的玻璃壳上沾了一片飞蛾的翅膀,薄薄的,贴在钨丝的光后面。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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