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擂台那晚姜乐没有动手。
她站在台上说了三分钟,没打快板,空口说了一段《论命》。说的是一个人被困在井里,上面的人不拉他也不砸他,就看着。看得久了,井里的人以为上面的人是好人,开始感谢他没砸自己。
说完她下了台,走了。黑夹克没拦她。不是不想拦,是来不及——铁头带的人已经从正门进来了。地下擂台被端了,抓了七个人,赌资三万多。但黑夹克不是老戏迷的核心人物,他知道的不多。
姜乐要的是账本。
老戏迷在地下擂台经营了十几年,每场赌局的流水、每个上台的人、每笔赌注的走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疯子张说过,老戏迷有个习惯——他不信电子设备,所有账目手写,写完锁在后台的铁皮箱子里。
铁皮箱子在端擂台的时候不在现场。黑夹克说箱子平时由一个叫马六的人保管。马六是老戏迷的账房,跟了他二十年,不上台不露面,专门管钱管账。
马六跑了。擂台被端那天他没在场,人在省城东郊的一个出租屋里。等省厅的人赶到的时候,出租屋的门开着,人走了。桌上留了半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汤还冒热气。
"跑了不到十分钟。"赵大壮的替补——一个叫刘军的年轻刑警说。赵大壮不在之后,霍铮调了刘军过来跟案子。
"他往哪儿跑了?"
"监控拍到他了,出了出租屋往东走,进了东郊农贸市场。农贸市场有三个出口,没全拍到。"
马六跑了五天。第六天,他自己回来了。
不是被抓住的。是他走进省城公安局大门的。下午两点,大太阳,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了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皮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鞋带系着。
门卫拦了他。"你找谁?"
"我自首。"
刘军审的他。马六坐在审讯室里,把皮包放在桌上,解开鞋带,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摞钱——三万四千块现金——和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用橡皮筋扎着。他解开橡皮筋,从里面抽出一个本子。A5大小,硬壳,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
"这是什么?"刘军问。
"账本。老戏迷的。"
"老戏迷是谁?"
"顾明。"
马六说顾明的时候声音平的,像在说一个死了的人。
"顾明,六十三岁。早年在省城曲艺团干过场工,后来出来做生意,倒腾过录像带、搞过地下赌场。地下擂台是他办的,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办了十几年。账本是他让我记的,每场赌局的流水、上台的人、输赢、赌注,全都记在里面。"
"你为什么来自首?"
"老戏迷要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上周给我打电话,让我把账本烧了。我没烧。他说你不烧我替你烧。我知道他说的'替我烧'是什么意思——连我一起烧。"
马六的手在桌上抖了一下。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黑了,像是几天没洗手。
"你跟了他二十年?"
"十九年。他从我十六岁开始养我。我妈死了,我爸跑了,他捡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让我替他管账。我一直以为他是好人。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看到账本最后一页。"
刘军把账本翻开。前面几十页是流水账——日期、人名、金额、输赢。字迹有两种,一种是马六的,工整,一种是另一种人的,潦草。马六说潦草的是顾明自己写的,每隔一段时间他会亲自记几笔。
翻到中间,出现了人名。姜云天的名字出现了三次——1987年10月、11月、12月。每一条后面都跟着金额和备注。第一条写的是"城南擂台,云天胜,注额二百"。第二条写的是"城南擂台,云天胜,注额五百"。第三条写的是"城南擂台,顾明亲上,云天认输,注额——"
注额那栏空着。后面用红笔写了一个字:"了"。
刘军翻到后面。1988年开始,姜云天的名字没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人——都是曲艺圈的人,有的名字姜乐认识,有的不认识。每个人名后面都有金额和备注,有的写了"胜",有的写了"败",有的写了"退"——退出的意思。
翻到最后几页,记录断了。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段话,是顾明的笔迹,潦草的,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云天知道了。他知道我让他交档案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留底。他把档案交了,但留了一份复印件。复印件在哪儿他没说。我问他他说没有。但我知道他有。他女儿——三岁,姓姜。如果云天不说,就从他女儿身上找。云天怕了。他怕的不是我,是他女儿。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女儿活着。我说你把复印件给我,女儿就活着。他说他给。给完了他就消失了。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后来不找了。因为他女儿被严德厚收养了。严德厚不好动。"
最后一行:
"此事到此为止。云天的东西留在账本里。谁看到了,就当看了一段书。"
马六说这段话是他最后一次见顾明写字。写完之后顾明把账本锁进铁皮箱,钥匙交给他,说"你保管。有一天如果我不在了,把这个交给能看懂的人。"
"谁是能看懂的人?"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姜乐能看懂。"
账本送到省厅那天晚上,苏琴也来了。她带了一个人——安娜,三十出头,短发,戴金属框眼镜,是苏氏风投新加坡总部的法务顾问。苏琴说安娜在东南亚处理过类似的地下赌场案件,对资金链有经验。
安娜看了账本里的资金流向,用红笔圈了七处。"这几笔钱不是赌资。是从境外汇进来的,通过擂台洗白。顾明不只是搞赌局,他在用擂台洗钱。"
苏琴点了头。"这跟我之前查王建账户时发现的路径一致。顾明是上游,王建是中转,擂台是出口。"
同一天,另一个人也来了。
顾夫人。不是顾明的妻子——顾明没有妻子。顾夫人是顾明弟弟的遗孀,姓周,叫周素芬,六十岁,退休教师。她住在省城西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住了十几年。
周素芬是看了省台的新闻来的。新闻里报道了地下擂台被端的消息,没提顾明的名字,但提了"幕后操控者"。周素芬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掉了。
她到公安局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发黄了,封口用胶水粘着,粘了又开,开了又粘。
"这是顾明弟弟留给我的。"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他弟弟二十年前死了,喝农药死的。死之前写了这封信,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警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但今天看了新闻,我觉得合适了。"
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手写信,三页纸。顾明的弟弟叫顾亮,信里写的是他哥哥的事——
"哥哥顾明早年在曲艺团当场工。他不是曲艺圈的人,但他羡慕曲艺圈的人。他羡慕他们有本事、有观众、有名。他试过学快板,学不会。手太笨。后来他不去学了,改了路子——他开始控制学快板的人。谁有才,他就盯谁。盯上了不给他说书的机会,除非听他的。他管这叫'养人'。被他养的人,要么听话,要么退出。不听话也不退出的——他也有办法。"
"姜云天就是其中之一。云天有才,不听话。哥哥让云天来擂台打赌,输了退出。云天赢了三场。第四场哥哥亲自上,不是比说书,是比谁更狠。他拿云天的女儿威胁他。云天认输了。认输之后哥哥让他把曲艺团的老档案交出来——档案里有哥哥年轻时候犯罪的记录。云天交了,但留了复印件。哥哥发现了。云天失踪了。"
"我不知道云天是怎么死的。但我知道哥哥干了什么。他毁了一个人,就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去。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是他那种人。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老婆会替我交出去。"
信的落款日期是1995年。顾亮写完信的第二年,喝了农药。
周素芬交完信之后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她的眼眶红着,没哭。
"我这封信放了十年。每年过年我都拿出来看看,看完又放回去。今年不放了。"
她走了。
晚上十一点。姜乐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马六的账本,顾亮的信,安娜标注的资金流向图。三样东西拼在一起,二十年前的事全了。
顾明,外号老戏迷。早年在曲艺团当场工,因羡慕曲艺艺人而心生执念,转而控制艺人。八十年代末办地下擂台,以赌局控制曲艺圈中人。1987年盯上姜云天,擂台三胜。1988年以姜云天之女相胁,逼其交出犯罪档案。姜云天交出档案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账本最后一页,顾明写的那段话,姜乐读了三遍。每读一遍,手就紧一分。
"他怕的不是我,是他女儿。"
她的手指搁在那行字上面,指腹压着纸面。纸是老式的方格稿纸,格子印得浅,手指压下去的时候能摸到格线的凸起。
凌晨四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橙色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账本封面上画了一道斜线。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有一层雾气,她伸手擦了一下,指尖湿了,凉的。
她回到桌前,重新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下面——之前没注意到的,更下面的一行小字。字很小,像是不想被人看见,贴着纸边写的:
"云天的东西,在城南旧居灶台下面。"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面。纸边的毛茬刮了一下她的指腹,像是那行字长了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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