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千禧年前夜。
姜乐在公安局家属院办了一场百家宴。
家属院在省城东区，三栋六层的老楼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梧桐树，树底下是水泥台子，平时老头老太太在上面下棋晒太阳。今天水泥台上铺了三张拼起来的折叠桌，桌布是红底白格子的塑料布，角上用砖头压着，怕风吹。
百家宴是姜乐的主意。她上个月跟霍铮提的——"千禧年了，院子里的邻居们一起吃顿饭。百家宴，每家出一个菜。"
霍铮说"你折腾"。但他没拦。
消息贴在家属院门口的公告栏上，姜乐手写的，毛笔字，黑墨。"千禧年百家宴，每家出一道菜。报名截止12月28日。联系人：姜乐。"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刘翠花。
刘翠花是二单元三楼的，霍铮的邻居，五十出头，胖，嗓门大，在菜市场卖卤味。她丈夫是交警队的老刘，退休了，天天在家养鸟。刘翠花看到公告的当天下午就敲了姜乐家的门。
"乐乐，我第一个报名！"
"翠花姐，您出什么菜？"
"卤猪蹄！我亲手卤的，三十年手艺。方圆五里没人比我卤得好。"
"那您出几个？"
"出十个！不够我再加。"
"够了够了。十个猪蹄够全院吃了。"
刘翠花走了之后，其他人陆续来了。三天之内报了三十二家。菜从红烧肉到凉拌黄瓜，从糖醋鱼到拍黄瓜，什么都有。有一家新搬来的小两口不会做菜，报了一道"水果拼盘"。姜乐说行，水果也是菜。
院子里的"极品亲戚"也来了。
霍铮家有个远房表姑叫霍美凤，五十多岁，从乡下来省城投亲的，在家属院住了三个月了还没走。霍美凤嘴碎，爱占小便宜，上次院里发慰问品她多领了一份被刘翠花当面骂了一顿。她还有个毛病——爱管闲事，谁家吵架她第一个冲过去看，看完跟全院广播。
霍美凤来报名的时候姜乐正跟小芳在院子里摆桌子。
"乐乐，我也参加。我出菜——酸豆角炒肉末。"
"行，表姑您记上。"
"但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管账。百家宴的采买单、桌椅租赁费，我管。我算账快。"
姜乐看了她一眼。霍美凤管账？上次院里收水费，她多算了三块钱被老刘查出来了。
"表姑，账不用您管。小芳管。"
"那我管什么？"
"您管秩序。"
"秩序？什么秩序？"
"百家宴当天人多，怕乱。您帮我在门口维持秩序。来了谁、坐哪个位置、谁先上菜，您说了算。"
霍美凤的眼睛亮了。"真的？我说了算？"
"真的。您往门口一站，谁敢乱来？"
霍美凤咧嘴笑了。"那倒是。我在村里当过妇女主任，管秩序是一把好手。"
她走了。小芳凑过来小声说："姐，你让她管秩序？她那张嘴——"
"她那张嘴不是能说吗？让她说去。在门口站着说，总比在席面上说强。再说了，她管了秩序就不上桌抢菜了。"
"那账呢？"
"你管。但每笔都记清楚，让她看见。她要是说算错了，你把本子拍她面前。"
"明白了。让她管门，不让她碰钱。"
"你学得快。"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百家宴开摆。
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摆了二十多道菜。刘翠花的卤猪蹄摆在正中间，十个，码得整整齐齐，酱红色的皮上泛着油光。旁边是老刘的糖醋鱼——他说他也出一道，不能让老婆一个人出风头。糖醋鱼炸过了头，尾巴焦了，但汁调得好，酸甜味隔着两米都闻得到。
霍铮的母亲周凤琴也来了。周凤琴六十出头，瘦，头发花白，穿了一件暗红色棉袄。她住在老城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过来的。霍铮去接的她，她拎了一锅排骨藕汤，锅盖用毛巾裹着怕洒。
周凤琴把汤锅放在桌上，掀了盖子，热气"呼"地冒了一团。
"妈，您怎么亲自炖了？让乐乐给您做就行了。"霍铮说。
"我儿媳妇忙着摆桌子呢。我这汤炖了一上午，藕是今早菜市场买的，粉藕，炖烂了入口即化。"
人陆续到了。三十二家出了三十二道菜，加上各家带的米饭和酒水，三张桌子摆不下，又加了一张。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站着聊天，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刘翠花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酒，嗓门最大。
"来来来，都端起来！千禧年了！敬一杯！"
"翠花姐，这才四点半，太阳还没落呢。"
"管他太阳不太阳的，千禧年不等人！"
酒端起来了。三十多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圈，有端白酒的有端啤酒的有端果汁的。小乐坐在霍铮怀里，手里攥着一根鸡骨头啃。
周凤琴没端酒。她端了一碗汤，站在霍铮和姜乐旁边。她看了看姜乐，又看了看霍铮，又看了看小乐。
"我跟你们说句话。"
院子安静了一下。周凤琴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会听——她话少，但说出来就有分量。
"我这辈子最成功的决定，就是让霍铮娶了乐乐。"
刘翠花"嚯"了一声。有人笑了。霍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喝酒红的，还没喝。
"当初乐乐刚摆夜市摊的时候，我不乐意。觉得说相声的不靠谱。我跟霍铮说，你找个稳当的。霍铮说，她就是最稳当的。我说她到处跑不回家，怎么稳当？霍铮说，妈，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最稳。"
周凤琴的声音慢，但清楚。院子里三十多个人都听着。
"后来我看她上了春晚。再后来她搞联盟、开剧场、帮霍铮办案、被人绑架、被人告、被人捅刀子。我每次都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但每次她都站起来了。站起来继续说她的书。我这才明白——霍铮说得对。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最稳。"
周凤琴端起汤碗。
"乐乐，这碗汤我炖给你的。千禧年快乐。"
姜乐端起杯子。"妈，千禧年快乐。"
碰了一下。汤碗和杯子碰在一起，"叮"了一声。
旁边刘翠花带头喊了一声"好！"三十多个人跟着喊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霍美凤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谁来了谁没来，听到这边的动静伸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别挤！排队敬酒！"
晚上七点。菜吃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大人们搬了凳子坐着聊天。刘翠花和老刘在拼酒，一人一碗白酒，刘翠花喝了三碗脸不红，老刘喝了一碗脸跟猪肝似的。
八点。霍铮把小乐抱回了家，哄睡了。姜乐送周凤琴上了公交车，周凤琴临上车的时候拉着姜乐的手捏了两下，没说话。
九点。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桌上剩了半碗猪蹄和一盘没动过的水果拼盘。小芳在收拾桌子，霍美凤在门口跟刘翠花吵嘴——刘翠花说她的卤猪蹄是今晚最受欢迎的菜，霍美凤说她管了一晚上秩序功劳最大，两人谁也不让谁。
姜乐没参与。她一个人坐在院子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凉。她坐了一会儿，把外套拉紧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杈伸在头顶，像裂缝。
霍铮从小乐房间出来，看见她坐在台阶上。他拿了件军大衣出来，披在她肩上。
"冷了？"
"不冷。坐着想想事。"
"想什么？"
"想我这一年。从赵大壮到陆远到顾明。从绑架到法庭到擂台。好像过了十年。"
"是挺长的。"
"霍铮。"
"嗯。"
"我以前觉得说相声是为了活着。摆地摊的时候，一天挣二十块，不说就饿肚子。后来说着说着，站上了台，站上了春晚，站上了体育馆。不是为了钱了。"
"那是为了什么？"
"现在觉得，活着是为了说相声。"
霍铮在她旁边坐下来。军大衣宽，两个人裹着刚好。他的手从大衣底下伸过来，搭在她的手背上。
十一点五十分。院子里又聚了人。刘翠花没走，老刘也没走，霍美凤也没走——她说"我得管完跨年的秩序才能走"。小芳端了盘饺子出来，说是提前包好的，跨年吃。
十一点五十九分。所有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十二点整。烟火炸了。
不是院子里放的——是省城广场那边的跨年烟火，隔着半个城都能看见。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光映在梧桐树的枝杈上，映在三栋楼的墙面上，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小乐在屋里睡了，没看见。但他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刘翠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千禧年万岁！"霍美凤跟着喊"秩序！别踩花盆！"老刘端着酒碗跟所有人碰杯。小芳拿着相机拍了一张——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里三十多个人的脸定格了。
姜乐没喊也没拍。她坐在台阶上，裹着军大衣，看着天上的烟火。
霍铮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没松。烟火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的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食指关节上有一道旧疤，是去年废弃工厂那晚磕的，结了痂掉了，留了一小块白。
她用拇指摁了一下那块白。
他没动。
她的拇指摁着那块白，没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