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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快板余音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672 2026-07-04 20:39:18

婚礼之后的第三天,姜乐回了趟剧场。

不是为了演出。是为了挂牌子。

老街剧场旁边的那间老铺面,门面不大,三米宽,原来是卖煤球的,关了两年。姜乐租下来做了曲艺博物馆的筹备处。铺面的墙刷白了,地面铺了水泥,严老的樟木箱子搬进去了,摆在正中间。箱子没锁——姜乐说博物馆开了之后让所有人都能看。

铺面门口要挂一块新牌子。牌子是木头的,槐木,老街的木匠老陈做的。老陈六十多了,手艺好,刻字用凿子,一刀一刀的。牌子上刻了六个字——"城南曲艺陈列"。

小芳负责挂。

她搬了把梯子,爬上去,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着牌子。牌子沉,槐木的,她举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虎哥!搭把手!"

虎哥从剧场里跑出来,西装早脱了,穿了件旧毛衣。他站到梯子底下,双手举着牌子底边,往上托。

"左边高了一点。"姜乐站在马路对面看。

"这样呢?"虎哥往右挪了半寸。

"行了。钉吧。"

小芳拿锤子钉了两个钉子,把牌子固定在门框上方。她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

牌子正了。六个字在晨光里显得端正。槐木的颜色浅,过几年会变深,变旧,变出包浆来。到那时候这几个字就像长在木头里一样,凿不动了。

"不错。"姜乐说。

"姐,博物馆什么时候正式开?"

"三月。先把东西整理好,一件一件登记。严老的手抄本要修复,我父亲的快板要拍照存档。还有这些年演出的录像带,得转成光盘。"

"那我先去整理了。"

"去吧。"

小芳和虎哥进了铺面。姜乐没进。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块新牌子,看了一会儿。

剧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是疯子张。

疯子张最近不疯了。自从地下擂台被端了之后,他的状态好了一些。不完全是好了——是那种从浑水里捞出来之后慢慢变清的过程。他还住在老街,但不再蹲在街口晒太阳了。他帮剧场看门,跟哑叔搭班,一个看白天一个看晚上。

疯子张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副快板。不是他的——是姜乐给他的。姜乐说"你以前会打,现在试试还能不能打。"他试了。刚开始手抖,打不成调。练了一周,能打出基本的节奏了。

"嗒。嗒。嗒。"

三声。慢的,稳的,从台阶上传到马路上。姜乐听见了,没回头。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剧场。剧场里空着,红幕布拉上了,追光灯关了。六十个座位的红绸带还没拆,绑在椅背上,像一朵朵小红花。

她站在舞台中间。台上还有那张桌子,两把椅子。婚礼那天的茶杯没收,搁在桌上,茶早就凉了。

她从腰间取下父亲的快板。竹面发黑,铜片有锈,背面刻着"云天"两个字。她握在手里,没打。攥着。

三声快板在脑子里响过。不是她打的——是疯子张在门口打的。三声,慢的,像三下心跳。

九零年代过去了。

一九九零年她八岁,被严老收养,学评书学快板学相声。一九九二年她十岁,第一次在夜市摆摊说书,挣了两毛钱。一九九五年她十三岁,跟着严老进了曲艺团,第一次登上正式舞台。一九九八年她十六岁——不对,她二十八岁。时间线在她脑子里绕了一下,她无声地笑了。

她今年二十八岁。从摆地摊到春晚,从夜市到体育馆,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联盟从她一张嘴变成了两百多号人的家。剧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她从"姜乐"变成了"姜老师",从"说相声的"变成了"新时代女性楷模"。

她妈的还不到三十。

手机响了。是霍铮。

"在哪儿?"

"剧场。"

"小乐呢?"

"让小芳带着,在铺面那边整理东西。"

"我来接你。中午去妈那儿吃饭。她炖了鸡汤。"

"行。"

她挂了电话。把快板别回腰间,从台上下来。经过观众席的时候,她看见第一排正中间那个空位——周凤琴坐过的位置,旁边是给严老留的。椅背上的红绸带歪了,她伸手扶了一下。

出了剧场。疯子张还在台阶上打板。"嗒嗒嗒",快了一些,节奏稳了些。他看见姜乐出来,停了。

"姜……姜老师。"

"嗯。"

"我——我能说段书吗?"

姜乐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清的,不涣散了。手还是抖,但握着快板的姿势对了。

"能。下周来剧场排练。排好了上台说。"

疯子张的嘴张了一下,笑了。牙缺了两颗,但笑是真的。

姜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叔,刚才那三声板打得不错。"

疯子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快板,没说话。他的拇指摩挲着竹面,搓了两下。

下午。霍铮开车。姜乐坐副驾。后座是小乐的安全座椅,小乐睡着了,口水淌在安全带上。

车停在老城区周凤琴家楼下。霍铮把小乐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乐哼了一声没醒,脑袋耷拉在霍铮肩膀上。

上楼。进门。鸡汤的味儿从厨房飘出来。周凤琴围着围裙,手上沾了面粉——她在擀面。

"来了。快坐。汤好了,面再等两分钟。"

"妈,我来帮您。"

"你别帮了。上次你擀面擀成鞋底了。坐着等吃。"

姜乐笑了。她坐到餐桌旁。霍铮把小乐放在里屋的床上,出来洗手。

桌上四个菜。排骨藕汤、凉拌黄瓜、炒豆角、红烧肉。红烧肉是周凤琴的拿手菜,肥瘦相间,酱色浓,筷子一戳就透。

"妈,您做这么多。"

"千禧年了,多吃点。去年一年你们忙成那样,瘦了。乐乐你瘦了一圈。"

"没瘦。吃得多着呢。"

"吃得多怎么旗袍松了?我看见了,腰那里空了一截。"

姜乐没接话。霍铮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搁在她面前。

"喝汤。"

"你怎么跟妈一个口气?"

"喝。"

她端起碗喝了。汤是烫的,排骨炖烂了,藕粉了,入口即化。跟百家宴那天周凤琴说的一模一样。

吃完饭。周凤琴去刷碗,霍铮帮忙。姜乐坐在阳台上。老城区的阳台小,站两个人就满了。她一个人站着,手搁在栏杆上。楼下是老街,街上有骑自行车的,有推板车卖菜的,有小孩追着跑的。

霍铮洗完碗出来了。他站在她旁边,也搁着栏杆。两个人肩挨着肩,看着楼下。

"霍铮。"

"嗯。"

"这九零年代的仗,我打赢了。"

"打赢了。"

"这未来的糖,咱得一起吃。"

"行。"

他没说别的。就一个字。

里屋小乐醒了,"哇"了一声。两人同时转身进去。小乐坐在床上,头发翘着,嘴里叫"巴"。霍铮把他抱起来,小乐伸手要姜乐。姜乐接过来,小乐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口水蹭了一脖子。

一个月后。两封信到了。

第一封是赵大壮的。从省城监狱寄出来的,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霍铮。信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横格纸,字写得歪。

"师父:

我在里面挺好的。伙食一般,但能吃饱。膝盖好了一些,不疼了,就是阴天的时候发酸。

我报了监区的学习班,学电焊。师父你别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大壮你一个刑警学什么电焊。但我想学个手艺。出来了总得吃饭。电焊也是手艺,跟打快板一样,手上活儿。

师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姜老师。我不求你们原谅。但我想把欠你们的还回去。怎么还我还不知道。但我会还的。

大壮"

信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之后又加的:

"师父,你打快板的时候指法不对。左手应该松一点,铜片才能甩开。"

第二封是沈曼丽的。从女子监狱寄出来的,收件人是姜乐。沈曼丽是去年秋天被抓的——在云南边境 trying 往境外跑的时候被边防截了。绑架、非法拘禁、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信纸是白色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

"姜乐:

我在里面想了很久,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恨过你。恨你嘴快,恨你运气好,恨你每次都能赢。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在里面更累。

我以前觉得你是我对手。后来发现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我照不上的那面镜子。你照出了我所有的难看。

这辈子做不了朋友了。下辈子也不跟你做对手了。太累。

沈曼丽"

姜乐把两封信都看了。赵大壮的她递给了霍铮。霍铮看完,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沈曼丽的那封她看了两遍,然后夹进了父亲账本的最后一页——跟那张写着"魏长河"的纸条放在一起。

散庭后,姜乐走出法院,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姜乐没叫住她。她认出了那个背影——灰大衣被风吹起来,很快消失在拐角。小芳问"那是谁?"姜乐说:"一个翻篇了的人。"

她合上账本,锁了柜子。钥匙挂回脖子上。

窗外有风。老街的方向传来三声快板——疯子张在剧场门口练板。"嗒。嗒。嗒。"慢的,稳的,一声比一声清楚。

姜乐站在窗前,手搁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一张纸。纸上写着博物馆的展品清单,第一行是"姜云天快板一副",最后一行写着"城南曲艺陈列馆——二零零零年三月开馆"。

纸被风吹得翻了个角,压在了搪瓷缸子底下。缸子是缺了口的那个,缸身上的茶叶渍又深了一层。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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