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中旬了，省城早上还是冷。姜乐六点准时醒，不是闹钟叫的，是小乐叫的。
小乐一岁多了，会扶着婴儿床栏杆站着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啊啊"地喊，不是哭，是练嗓子。姜乐说这孩子随她，天生嘴上不闲着。
她从床上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把小乐抱出来，搁在客厅地垫上，给了他一个拨浪鼓。小乐摇了两下，不感兴趣，开始啃垫子角。
姜乐把地垫铺开。垫子是瑜伽垫，省城体育用品店买的，十五块一张。她在垫子上压腿——左腿前压，右腿侧压。三个月没正经练了，膝盖后边的筋紧，压下去的时候酸得她龇牙。
压完腿练贯口。不是拿稿子念，是站着说。从《报菜名》开始——"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嘴皮子生了，中间卡了两次。第二次卡在"卤猪卤鸭"上，"卤"字的声母没弹出来，含混了。
她重来。从头来。这次一口气说到"酱鸡腊肉"，没卡。
霍铮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正在说第二遍。他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搁在地垫旁边。水杯放的时候"嗒"了一声，姜乐没停，继续说。霍铮蹲下来把小乐从垫子角上拽开，小乐嘴里叼着一块垫子皮，被霍铮抠出来扔了。
七点半。小芳来了。
小芳最近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青。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东西——账本、文件袋、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坐沙发上没说话。
姜乐练完了，擦了把汗。"怎么了？"
"姐，这三个月你不在，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万金油的人又动了。不是万金油本人——他还在逃。是他背后的财团。一个叫'瑞通国际'的公司，注册在香港，实际是外资背景。他们在省城成立了文化管理公司，拿钱砸。"
"怎么砸？"
"挖人。联盟的台柱子被挖走了三个，每人开月薪五千。城南的三个小剧场被他们收了，签了排他协议，只能演他们安排的节目。不签的？场租翻三倍。"
"翻三倍？"
"翻三倍。城南老张的河南坠子书场，原来场租一月八百，现在两千四。老张交不起，关了。东郊的相声茶馆、北关的评书馆，都是一样的套路。三个月关了三十多家。"
姜乐的手搁在水杯上，没端起来。
"还有更损的。"小芳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纸。"他们搞了一个'艺人评级制度'。A级艺人才能进他们的剧场演出，评级标准是他们定的。老艺人不会填表、不会拍照、不会弄视频资料，全被评成C级。C级的演出费打三折。"
"妈的。"姜乐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老艺人一辈子靠手艺吃饭，现在让他们填表？"
"可不是。唱河南坠子的老马，六十二了，唱了四十年。评级的时候让他录一段三分钟的表演视频，他不会用录像机，让孙子帮着录，录出来画面歪的，被评了C。老马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哭了。他说——'小芳啊，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但现在真没活路了。再这样我只能回老家种地了。'"
姜乐把杯子放下了。
"还有呢？"
"电话在后面。"小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十七个电话。全是同行打来的。有问联盟管不管的，有问能不能帮忙找场子的，有问要不要联合去上访的。我都没回，等你拿主意。"
姜乐站起来。她走到书房门口，把练功服换了下来——灰色的宽松练功裤，白布衫。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腰上的肉松了一圈，脸圆了。三个月没登台，整个人都软了。
她换好衣服出来，坐到书桌前，抽了一张A4纸。
"小芳，你报名字。被压价的、被关停的、被挖走的，一个一个报。我列名单。"
"列名单干什么？"
"他们封杀的从来不是某个剧场。是整个行业。"
她拿起笔开始写。小芳报一个她写一个。老马，河南坠子，六十二岁，C级，场租翻三倍，关停。老张，评书，五十五岁，没评上等级，走人。城南相声社，七个人，台柱子被挖走，散了。北关评书馆，十二个人，签了排他协议，只能演瑞通安排的段子，自己的活儿不让演。
名字越写越多，A4纸写满了一张，她翻过来接着写。写了三十多个名字，手酸了，甩了甩。
"够了。"她把笔放下。"够了。小芳，你帮我约人。下周之前，把这些人都约到省城来。我请他们喝茶。"
"喝茶？在哪儿？"
"老茶馆。二层。我包了。"
"姐，你要干什么？"
"把他们拉在一起。一个人被欺负叫倒霉，三十个人被欺负叫什么？叫行业问题。行业问题一个人解决不了，三十个人能。"
小芳走了之后，姜乐继续写。她在名单旁边加备注——每个人的特长、现状、诉求。写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笔没墨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接着写。
名单贴在了玄关的墙上。用透明胶粘的，一张一张，从上往下排。写满了三面墙。
晚上霍铮下班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墙上的纸。他站了一会儿，从头看到尾。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人的情况。
他走到书房门口。姜乐坐在桌前，还在写。
"要多少人？"
"能拉多少是多少。"
霍铮靠在门框上。"局里有几个退休的老同志，以前管文化市场的，懂政策。我帮你问问。"
姜乐的笔停了。她抬头。
"你帮我？"
"嗯。"
"你不怕被人说？上次有人告你纵容我——"
"上次的事结了。帖子的人处理了。"他顿了一下。"再说了，你不是我媳妇吗？帮你怎么了？"
姜乐看了他两秒。他的脸在书房的灯光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行。那你帮我问。"
"嗯。"他转身去了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微波炉"嗡"地响了。
姜乐低下头继续写。名单快到末尾了。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名字。
"姜乐。"
她在名字下面画了两道线。横的，平的，像快板打出的两声节拍。
笔尖停在纸上没抬起来。墨洇了一小团，在"乐"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晕开了一个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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