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省城老茶馆。
老茶馆在省城老街中段,二层小楼,木楼梯木地板,踩上去"吱嘎"响。姜乐租了整个二层。二层能坐七八十人,摆了八张方桌,每桌配四条长凳。
人一点半就到了。不是三十七个——是五十二个。消息传开之后又有十几个人自己找来了,说"听说姜老师请喝茶,我也来。"
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穿中山装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手里拎着快板袋。有穿夹克的中年人,一脸倦容,像是从外地连夜赶来的。有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牛仔裤运动鞋,是说大鼓书的。还有拄拐的——北关评书馆的老周,上个月被瑞通的人推了一把,腰扭了。
姜乐站在二楼正中间。没上台——二楼没有台。她就站在人堆里。
"各位,今天请大伙来,不卖票,不收钱,就喝茶。茶是龙井,我买的,不是赞助的。"
有人笑了一声。
"我先说段书。说完咱们聊。"
她没拿快板。空手说的。说了一段《论手艺人的骨头》。
"我师父严德厚,省城评书老先生。他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手艺人靠手吃饭,但手艺人的骨头不是手长的,是心长的。心不软,骨头才硬。'"
"我十三岁摆地摊说书。两毛钱一段。冬天在夜市,手冻得打不了板,哈口气接着打。观众三个,其中一个是捡破烂的。但三个我也说。说完那个捡破烂的大爷给了我一毛五——他兜里就一毛五。"
有人低头了。
"后来师父收了我。教我评书、快板、相声。师父说,这三样本事,一样是嘴,一样是手,一样是心。嘴到手到心到,说出来的东西才是活的。差一样,就是死的。"
"我摆了五年地摊。从两毛钱说到五块钱。从夜市说到小剧场。从小剧场说到省台。从省台说到春晚。我不是说我厉害——我是说,这条路是熬出来的。一步一步,没有人替我走过。在座的各位,也一样。你们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前排一个老先生擦了一下眼角。他是唱河南坠子的老马,六十二了,手搁在膝盖上抖着。
"但现在有人跟咱们说,你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不算数。得填表。得评级。得按他们的标准来。他们的标准是什么?是钱。谁钱多谁是A级,谁钱少谁是C级。老马唱了四十年坠子,被评成C级,因为他的视频录歪了。"
老马的眼泪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没出声。
"我跟各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怕他们。我从来不怕有钱的人。我摆地摊的时候没钱,我上春晚的时候也没多少钱。钱这个东西,你怕它它就压你,你不怕它它就是个数。"
"所以我今天提一件事——成立曲艺艺人互助联盟。"
底下安静了。
"什么叫互助联盟?就是大家抱团。一个人接活容易被人压价,五十个人接活谁来压?一家剧场被翻场租你扛不住,五十家剧场联合谈判谁敢翻?统一接活、统一定价、互相撑台。你的场子缺人我来顶,我的场子出事你来帮。"
"联盟不收会费。不赚差价。接活的钱归你自己,联盟一分钱不碰。联盟只做一件事——让大家不被欺负。"
有人喊了一声:"姜老师,你说真的?"
"真的。章程我写好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在座的各位看一下。有意见提,有补充加。今天签了字就算入了盟。不入也没关系,门开着,随时来。"
章程传了一圈。有人接过去看,有人凑过去一起看。
老马第一个举手。"我这条老命,跟你了。"
第二个是北关的老周,拄着拐站起来的。"算我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手举得越来越多。五十二个人里,四十七个举了手。剩下五个没举——不是不想举,是犹豫。姜乐没催他们。
"好。四十七个。从今天开始,曲艺艺人互助联盟正式成立。"
掌声。不是那种礼貌的鼓掌,是拍桌子的——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手。老马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干了,茶水从嘴角漏了一道,淌在衣领上。
就在这时候,楼梯响了。
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上来两个人。前面一个白人,四十来岁,穿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面跟着一个翻译,戴眼镜,穿灰色西裤。
白人进来之后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姜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是那种商业场合的标准笑——嘴角往上但眼睛没动。
"姜乐女士,我是瑞通国际文化管理有限公司中国区负责人,史密斯。"
他的中文夹生,声调不对,但能听懂。
"你好,史密斯先生。喝茶吗?"
"不用了。我来跟你说一件事。"他在一张方桌旁边站住了,手插在裤兜里。"你们今天成立的这个联盟,我们认为是'不正当行业联盟'。它违反了公平竞争的原则。我们会向有关部门反映。"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了。
"另外,"史密斯继续说,"如果姜女士继续推进这个联盟,我们瑞通国际在省城的所有资源——包括剧场、媒体、广告渠道——都将对您及您的联盟成员关闭。我相信,在省城,没有我们的资源支持,任何文化企业都很难生存。"
他说完,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内容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姜乐看着他。她没发火。她把手里那张章程纸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史密斯先生,"她开口了,用的是英文。
史密斯的眉毛抬了一下。
"In China, we call this 'standing together.' You should try it sometime."
史密斯的笑僵了。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你们瑞通在省城关了三十多家剧场,压了几十号艺人的价,逼走了二十多个人。这叫公平竞争?你把老艺人评成C级,因为他们的视频录歪了。你觉得这是市场行为?"
翻译在旁边想翻,但姜乐说的是英文,史密斯听得懂。翻译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我今天跟你说清楚。这个联盟不是跟你对抗的。是跟你的规矩对抗的。你的规矩是谁钱多谁说了算。我的规矩是谁手艺好谁说了算。这两条规矩,你想用你的,我想用我的。那就看省城的老百姓认哪条。"
史密斯看了她三秒。他的表情从僵硬恢复了,又挂上了那个商业笑容。
"姜女士,我很欣赏您的勇气。但商业世界不靠勇气。"
"不靠勇气靠什么?靠钱?你的钱在省城能砸多久?砸完了呢?你们瑞通在东南亚投过三个国家的文化产业,全亏了。你以为省城跟曼谷不一样?"
史密斯的脸变了。这回是真的变了——不是表情,是颜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怎么知道——"
"我做功课的。说书的人,上台之前都得做功课。"
史密斯没再说话。他转身下了楼梯。皮鞋踩在木楼梯上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两倍,"咚咚咚"的。
他走了之后,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老马喊了一声:"好!"
掌声炸了。比刚才成立联盟那次还响。
四十七个人拍桌子拍凳子,有人把茶碗举起来了。老周拄着拐站起来喊了一句"姜老师好样的!"拐杖在地板上"咚"了一下。
晚上八点。人散了。茶馆二楼满地茶渍和瓜子壳。小芳在收拾,虎哥帮忙搬桌子。
霍铮从楼下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散了?"
"散了。"
"我带了东西。"他把文件袋递给她。"史密斯那个瑞通国际,我托人查了。他在省城的公司叫'瑞通文化管理',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到账只有五十万。但他的资金流水远远超过注册资本。有跨境转移的痕迹——钱进来之后很快转到香港,再从香港转到开曼群岛。"
"洗钱?"
"不好说。但资金链有问题。省厅经侦的人在盯了。"
姜乐把文件袋接过来,翻开看了两页。她合上了。
"你查你的账,我守我的台。"
"行。"
她走到二楼正中间的空地上。八张方桌搬走了六张,剩下两张还摞着茶碗。她站在空地中间,从腰间取下快板。
"霍铮。"
"嗯。"
"你帮我打个板。"
"我?"
"对。你不是练过吗?"
霍铮的耳朵红了。他走过来,接过她递的另一副快板——是小芳的,新板,铜片亮。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姜乐先打了一拍。"嗒。"
霍铮跟了一拍。"嗒。"
两副板的声音撞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清一闷。
"嗒嗒。嗒嗒嗒。"
姜乐带着节奏,霍铮跟。前两小节他慢了半拍,第三小节跟上来了。不是准的,但是齐的。
楼下有人听见了。茶馆门口路过的行人停了脚。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刹了车,支着脚撑往上看。二楼窗户开着,快板声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老街上。
嗒嗒嗒嗒。
小芳从后台跑出来看。虎哥也出来了。两个人站在楼梯口,没出声。
快板声停了。不是姜乐停的——是霍铮的手酸了,停了。姜乐也收了。
"打得比上次好了。"她说。
"是吗?"
"嗯。上次是审讯室水平,这次是幼儿园水平。"
霍铮没接话。他把快板放在桌上,手指搓了一下——指腹红了,练的。
姜乐把快板别回腰间。她看着空了的茶馆二楼,看着满地的茶渍和瓜子壳,看着窗户外面老街的路灯。
这场仗,开始了。
她的手搁在快板上,拇指摩着竹面边缘的一道裂纹——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摸着有点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