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成立之后，姜乐等着万金油的人来。没等太久。
周一上午，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出现在剧场门口。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拎着公文包，头发打了发蜡，亮得反光。他自称姓吴，是"瑞通国际"的商务代表。
"姜女士，我们史密斯先生让我转交一份文件给您。"
公文包打开，一份蓝色文件夹抽出来，搁在桌上。文件夹是皮的，软皮，封面上烫了金色的"瑞通国际"四个字。
姜乐没接。小芳替她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收购要约。
瑞通国际以八百万人民币收购"乐乐联盟"全部品牌资产，包括品牌商标、演出渠道、艺人合约、剧场运营权。收购完成后，姜乐保留"艺术总监"头衔，年薪二十万。联盟旗下所有艺人转为瑞通签约艺人，演出安排由瑞通统一管理。
八百万。
小芳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八百万，联盟从成立到现在总共挣到的钱加起来不到这个数的三分之一。
"姜老师，这个条件……"
姜乐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第三页写的是"艺人合约转让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核心意思一句话：签约后艺人不得在瑞通体系之外接任何演出，违者赔偿违约金。
她把文件夹合上了。
"吴先生，问个事。你们这个八百万，是买我的品牌还是买我的人？"
"都是。品牌归瑞通，您个人保留艺术总监职位。"
"那我问你，我手底下五十多个艺人，签了之后他们说的话、唱的曲、演的段子，谁说了算？"
"由瑞通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的意思是，你们让说什么他们就得说什么？"
"姜女士，这是标准商业合同。"
姜乐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没摔，搁的。但声音不轻。
"标准商业合同？你回去跟史密斯说，八百万买不了中国曲艺的嘴。"
吴先生推了推眼镜。"姜女士，我建议您慎重考虑。瑞通的条件已经是行业内最高标准了。如果您拒绝，后续可能不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你这是威胁？"
"不，这是善意的提醒。"
"善意我收到了。门在那边。"
吴先生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公文包夹在腋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张名片角。
他前脚走，后脚封杀就来了。
不是第二天，是当天下午。
小芳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通话记录，连着七八条未接来电。
"姐，出事了。省台的广告商全撤了。三个品牌方同时打电话来说'合作暂停'，理由是'品牌战略调整'。城南的场地租金通知也来了，下个月开始翻倍。还有，省台那档节目，就是每周六播的《曲艺大观》，刚接到通知说'节目改版，暂停播出'。"
"全撤了？"
"全撤了。不是一个两个，是一起撤。像商量好的。"
"就是商量好的。"姜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万金油的手法。他不跟你一个人谈，他跟所有人谈。把你的上游下游全掐了，让你自己活不下去。"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扛着。他们烧钱我们就扛着，扛到他们烧不动为止。"
"可姐，联盟的账上只剩四万多了。房租、人员工资、水电费，撑不过两个月。"
姜乐没说话。她把茶杯放下，拿起快板在手里掂了掂。竹面凉，铜片响了一声。
"你先回去。该接的活接，该演的演。广告撤了不靠广告，场租翻倍我们换地方。夜市能演，广场能演，天桥底下也能演。我当初两毛钱一段都说过来了。"
小芳走了。姜乐一个人坐在剧场里。六十个空座位，追光灯没开，光线暗。她把快板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S"那一栏，停了。苏琴。
她犹豫了两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姜乐？这么晚了。"
苏琴的声音是轻的，带着点新加坡的口音，尾音往上挑。背景有空调的嗡嗡声。
"苏琴，我有事找你。"
"说。"
"联盟被围了。万金油背后的财团封杀了我们所有的渠道。广告商撤资、电视台撤档、场租翻倍。账上的钱撑不过两个月。"
"你需要多少？"
"我没想找你借钱。"
"那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姜乐笑了一下。"你听我说完。我不是借钱，是找投资。你一直在看国内的文化市场，去年你说过想投。现在机会来了。不是投我，是投整个行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想要什么条件？"
"你开。"
"我的条件很简单。"苏琴的声音慢了下来。"你以后说相声的时候，提一句我公司名字就行。"
"就这？"
"就这。苏氏风投在新加坡投了十几家企业，没有一家是靠打广告打响的。我投你不是为了牌子，是为了人。曲艺这个行业，值钱的是人，不是地皮。你姜乐在，联盟就在。你不在了，八百万买下来的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苏琴。"
"嗯？"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你这个人嘴快，心硬，脾气臭。但做正事不含糊。我投你。"
"行。那就这么定了。金额我让小芳把方案发给你。"
"不用方案。你说个数。"
"三百万。够撑一年。"
"明天到账。"
挂了电话。姜乐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了两下灭了。剧场里暗了一截。
三天后。三百万到账。
小芳拿着银行的进账通知单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通知单是纸质的，盖了章，红印子。
"姐！到了！三百万！苏氏风投的账户打过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
"上周谈的。"
小芳瞪着她。"你上周就谈好了，这几天还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装愁眉苦脸，万金油的人以为我有钱了怎么办？他们要是知道我有后台，就会换更狠的招。现在他们以为我快死了，放松了，我正好干活。"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行了。你给万金油的人传个话。"
"传什么话？"
"告诉他们，我们不但没死，还能再干一百年。"
资金到位之后，联盟的气势变了。不是那种骤然膨胀的变了，是底下有了底气的变了。小芳把消息放出去之后，三天之内接了十二个电话，全是之前犹豫没入盟的艺人打来的。有的从县城来的，有的从邻省来的，都想加入。
"姐，县城的艺人也想来。清河县、安平县、阳关镇，十几个地方的人问了。"小芳拿着一沓登记表。
"收。能收多少收多少。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入盟不收钱，但得交一段活儿。每个入盟的人交一段自己最拿手的段子，录音录像存档。存进曲艺博物馆。"
"为什么？"
"老段子会失传。人没了段子就没了。趁人还在，录下来。一个艺人的命只有几十年，一段好段子能活几百年。"
小芳拿着登记表出去了。姜乐一个人坐回办公室。桌上摊着账本，翻开着，上面是联盟这个月的收支明细。收入栏多了三百万的注资记录，支出栏是场租、工资、水电。数字在慢慢变好，但还没到能喘气的时候。
她知道万金油不会就这么算了。三百万能撑一年。一年之后呢？万金油的财团资金链如果不断，一年后他们还会再来。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二步：建剧场。自有场地，不受制于人。"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在旁边又添了三个字："老文工团。"
笔帽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塑料碰塑料，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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