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周三到的。
牛皮纸信封,烫金字体,省城商会的红章盖在封口处。小芳拿进来的时候姜乐正在排练新段子,嘴里叼着笔,手里攥着快板,桌上摊了一桌的稿纸。
"姐,商会请柬。年度商界联谊会,周六晚上,省城大酒店。"
"商会请我干什么?"
"请柬上写了,'特邀文化界代表出席'。"小芳翻了翻信封。"听说新来的副会长点名要见你。"
"副会长?谁?"
"请柬上写的,钱百万。"
姜乐把笔从嘴里拿出来。"什么名字?"
"钱百万。"小芳把请柬递过来。"商会副会长,去年年底刚选上的。"
姜乐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名字旁边印了一行小字:钱百万,省城百万地产集团董事长。她没什么印象。省城搞地产的人不少,姓钱的没打过交道。
"去吗?"
"去。看看什么人。"
周六晚上。省城大酒店。
酒店是四星的,大堂挂了水晶灯,地上铺红地毯。联谊会在三楼宴会厅,摆了二十张圆桌,每桌十人。到场的有省城各行的企业家、商会的理事、几个政府部门的领导。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女的穿旗袍或套裙。姜乐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头发扎了马尾。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筷子插在花瓶里。
"姜老板!"
一个声音从左边过来。姜乐扭头,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端着红酒杯走过来。中等个头,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袖扣是金的,领带上别了一枚钻针。头发染了,黑得发亮,但鬓角的白根露了半厘米。
"姜老板,久仰大名。"他伸出右手。"钱百万。"
"钱总好。"姜乐握了一下。手干燥,力度适中,不软不硬。
"来来来,坐坐坐。"钱百万引着她走到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桌上已经摆了两杯酒和一碟花生米。他显然提前安排好了位置。
"姜老板,你这几年做得好啊。曲艺界的半壁江山都在你手里了。联盟搞起来,五十多号艺人跟着你干,了不起。"
"钱总过奖了。我就是个说书的,带着大伙儿一块儿吃饭。"
"谦虚了谦虚了。"钱百万笑着摇了摇头,抿了口酒。"我虽然搞地产的,但一直关注文化行业。曲艺这个东西,是省城的根。你把它做起来了,我佩服。"
"钱总对曲艺也有兴趣?"
"有有有。我一直想参与省城的文化建设。你看,地产盖的是房子,曲艺盖的是人心。两个都得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真诚。但姜乐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嘴在笑,眼睛没笑。眼珠子在笑的时候应该是收缩的、发亮的,他的眼珠子是平的,像两颗棋子。
"钱总今天找我来,不光是喝酒吧?"
"哈哈,姜老板爽快人。"钱百万把酒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就直说了。省城老文工团那块地,你知道吧?"
"知道。"
"那块地位置好。东边是老街商业区,西边是新建的地铁站。地铁一通,那一片的地价得翻三倍。我听说老文工团的产权有点复杂?"
"不复杂。产权在我手里。"
"在理在理。"钱百万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姜老板别紧张。"
他说是随便问,但姜乐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手机,手机摄像头对着窗外。窗外的方向正好是老文工团剧场的位置。年轻人按了两下快门,把手机收了。
姜乐看见了,没说。
"钱总,文工团剧场是省城曲艺的老根。我师父在那儿说了三十年书。联盟也一直用那个场地。您要是对那块地有兴趣,我劝您别打这个主意。"
"哈哈哈,姜老板说眉眼舒展。我真就是随便问问。"钱百万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姜乐的杯子。"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岔开了话题,开始聊省城的房价走势。姜乐陪着聊了几句,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桌子。
出了宴会厅,她在走廊上打了个电话。打给刘翠花的丈夫老刘。老刘退休前在工商局干过,省城的老板们他认识大半。
"刘叔,钱百万这个人您了解吗?"
"钱百万?百万地产的?"老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晚商会联谊,他找我聊了。问老文工团那块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姜乐,钱百万这个人你小心。他是外地来的,五年前到省城搞地产。手眼通天,市里有人。去年在市郊拿了一块地,两百一亩拿的,三个月后转手一千二一亩。翻了五倍。"
"他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但他看上的地块,没有拿不下来的。他的手段不是抢,是渗透。先跟周围的商户谈,把周边租下来,圈住你的地。你 surrounded 了,他不买你也不得不卖。"
"我明白了。谢谢刘叔。"
"你小心。这个人笑面虎。"
挂了电话。姜乐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窗户,窗外能看见省城的夜景。灯光密密麻麻的,老文工团的方向在东南角,那里灯光暗一些。老街的路灯是橙色的,剧场门口的灯泡是她自己换的,二十瓦,不亮,但够用。
她回了宴会厅。钱百万已经不在原来的桌子上了。他在另一桌跟几个地产商喝酒,笑声大,隔着半个厅都听得见。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不见了。
十点半。联谊会散了。姜乐出了酒店,打了个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霍铮在客厅看卷宗。小乐睡了。她换了拖鞋进来,把外套搭在沙发上,坐到他旁边。
"商会怎么样?"
"碰到一个人。钱百万。商会副会长,搞地产的。"
"钱百万?"霍铮的视线从卷宗上抬起来。"百万地产?"
"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说过。市里有他的关系网。去年那块地的转手案,经侦的人查过,没查到问题。不是没问题,是查不动。"
"他对老文工团的地感兴趣。"
霍铮合上卷宗。"你怎么说的?"
"我说产权在我手里,让他别打主意。但他的人已经在拍剧场的照片了。"
"那就不是随便问问。"
"不是。"
霍铮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他想要剧场。"
"那就让他想。"霍铮坐回去。"产权在你手上,他动不了。但你要防的不是明面上的手段。钱百万不抢地,他圈地。先把周边控制住,再逼你卖。"
"我知道。老刘也这么说。"
"你有打算?"
"还没有。我得先想想。"
"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了书房。书房的柜子最下面那层带锁的抽屉,她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产权证书。
老文工团剧场。建筑面积四百二十平方米。产权人:姜乐。取得方式:继承。前产权人:严德厚。
严老走之前把剧场过户到了她名下。手续是马长青帮办的,过户费严老提前交了。证书上的日期是1998年冬天,严老去世前三个月。
她把证书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纸是新的,才两年。红章还鲜。但剧场是老的,五十年代的楼,墙是砖的,顶是木的,下雨漏水,冬天透风。严老在那儿说了三十年书,她在那儿学会了第一段贯口。
这块地,是师父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她把证书放回信封,没锁柜子。信封搁在桌上,她的手按着信封的角。纸角硬,隔着信封都能摸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