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周二早上贴的。
刘爷七点半到的剧场。他每天这个点来,开门、烧水、擦台子,三十年雷打不动。今天到了门口看见门板上贴了张白纸。A3大小,白纸黑字,红章盖在右下角。
"关于老文工团区域旧城改造强制拆迁通知。限三日内完成清场搬离。逾期不搬者,后果自负。"
红章写的是"省城旧城改造指挥部"。刘爷不知道这个指挥部是干什么的。他只知道这张纸是贴在他家门口的。
他的手抖了。不是冷,是那种从手腕往上窜的抖。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掏出手机给小芳打了电话。手指按错了两次才拨对。
小芳十五分钟赶到的。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刘爷还站在那儿,手里的手机没挂,快板袋从肩膀上滑到了胳膊弯。
"刘爷,您先别急。我给姜老师打电话。"
姜乐到的时候是八点十分。她骑着自行车来的,头发没扎,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她下了车走到门板前,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了两遍。
然后她伸手把通知从门板上揭下来。胶带粘得紧,她撕的时候纸裂了一个角。她把通知折了三折,塞进裤子口袋。
"小芳,通知谁贴的?"
"不知道。刘爷来的时候就贴上了。"
"旧城改造指挥部。我问你,这个指挥部什么时候成立的?谁批的?"
"我不知道。"
"因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给霍铮。
"老文工团门口贴了强拆通知。三天清场。盖的章叫'省城旧城改造指挥部'。你听说过这个机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没有。省城的旧城改造归城建局管,不走单独指挥部。这个章可能是私刻的。"
"私刻公章?"
"你别急。我让人查一下这个章的备案情况。你先把通知原件留好,别弄丢了。"
"放心。在我口袋里。"
挂了电话。刘爷还站在门口。他的快板袋已经从胳膊弯滑到了地上,他没捡。
"刘爷。"
"嗯。"
"您别站这儿了。进来。"
"姜啊,这通知是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真的假的都不能动这个剧场。您先进去,今天不排练了。我先把情况弄清楚。"
她把刘爷送进排练厅。排练厅里有三个老艺人在等。老马在调坠琴,老周在拄拐活动腰,唱大鼓的孙婶在喝热水。他们还没看到通知。
"各位,今天先不排了。你们先回去。"
"怎么了?"老马放下了坠琴。
"门口贴了强拆通知。"
排练厅安静了两秒。老周的拐杖"咚"了一下杵在地上。孙婶的热水杯搁在桌上没端稳,洒了半杯。
"强拆?谁要拆?"老马的声音尖了。
"钱百万。他用的名义是旧城改造。章可能是假的。霍铮在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老艺人走了。但事情没完。
下午两点。姜乐接到小芳的电话。小芳的声音在抖。
"姐,剧场的水断了。电也断了。我刚才去排练厅拿东西,灯不亮,水龙头干了。物业说是线路检修、管道维修。但旁边几家的水电都正常,就剧场没有。"
"只有剧场断?"
"只有剧场。"
姜乐到的时候排练厅是黑的。窗户朝北,下午没什么自然光。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光柱扫过去,照到了一个人。
老马。
老马坐在排练厅角落的椅子上,没走。他手里攥着快板,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像猫。
"马叔?你怎么没走?"
"走?往哪儿走?"老马的声音哑了。"这是我的场子。我在这个排练厅唱了二十年的坠子。灯灭了我就不走?灯灭了我也能唱。"
姜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手机的光照着两个人。
"马叔,您听我说。水电是他们断的,不是检修。钱百万的人干的。他想逼我们走。"
"我知道。"
"您先跟我回去。今天不住了。明天我想办法把水电恢复。"
"恢复不了呢?"
"恢复不了我也在这儿。水电断了我就点蜡烛。蜡烛灭了我就打快板。快板不用电。"
老马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鼻子出气的笑。他站起来,快板袋挎上肩膀。
"姜啊,你跟你师父一个德行。死犟。"
"犟了好。犟的活得长。"
她把老马送出了剧场。又回去把排练厅检查了一遍。椅子都归了位,桌上的茶杯倒扣着沥水。她关了手电筒,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排练厅的隔音不好,能听见外面马路上的车声。
晚上八点。小芳家。
姜乐、小芳、虎哥、刘爷,四个人围坐在小芳家的饭桌前。桌上摊着那张强拆通知的复印件。原件姜乐锁在家里保险柜了。
"三天清场。今天是第一天。"姜乐把通知拍了拍。"钱百万不是走法律程序的。产权在我手上,他没法通过法院强拆。所以他搞了两个动作:第一,私刻公章贴假通知,吓唬人。第二,断水断电,逼我们自己走。"
"那我们怎么办?"虎哥问。
"他让我们走,我们就让全城人都来看。"
"什么意思?"
"二十四小时相声流水席。在剧场门口搭台子,老艺人轮流上台,从明天开始不停地说。说相声、唱坠子、打快板、说评书。一天一夜不停。让全城人看着这个剧场还在。他敢在全省城人面前拆?"
"流水席?"小芳的眼睛亮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人够吗?"
"够。联盟五十多个人,加上县城新入盟的十几个,六十多个人排班。每人半小时,一天四十八场。还富余。"
"设备呢?水电断了。"
"发电机。虎哥,你能搞到发电机吗?"
"能。我有个战友在机电市场,借一台柴油发电机,再拉一串灯泡。"
"行。今晚就搭台。明天早上八点开演。"
"这么快?"
"不快不行。他给的三天期限,第三天挖掘机就会来。我们必须在挖掘机来之前把声势造出来。人越多越好。媒体、群众、路过的,都来看。他拆一个产权清晰的剧场,还当着全省城人的面,我看他怎么拆。"
刘爷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边,手搁在那张复印件上,拇指搓着纸边。
"姜啊。"
"刘爷。"
"这个流水席,我第一个上。"
"您六十八了,身体——"
"我六十八怎么了?我比你还精神。第一个上。说《三侠剑》。你师父传我的那段。"
姜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饭桌的灯光下亮的。
"行。您第一个。"
当天晚上十点。老文工团剧场门口。
虎哥搬来了发电机。柴油的,绿色铁皮壳子,八十斤重,他和战友两个人抬来的。发电机搁在剧场台阶下面的空地上,接了一根电线,拉到门口临时搭的台子上。
台子是三张折叠桌拼的,上面铺了块红布。红布是剧场原来的幕布剪的,姜乐用剪刀裁了一块。台子后面竖了根竹竿,竹竿上挂了一串灯泡。二十瓦的,五个,连在一起。
虎哥发动发电机。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震得地面的碎砖都跳。电线通了,灯泡一个接一个亮了。五个灯泡亮起来的瞬间,剧场门口从黑暗里浮了出来。红布、竹竿、折叠桌、台阶、门板上残留的胶带印子。
路过的邻居探头看了。二楼的窗户推开了,有人往下问。
"干嘛呢这是?"
姜乐站在台子上,仰头回了。
"明儿个开始,这儿有免费的相声听。二十四小时不重样。您要有空就来。"
"真的假的?"
"真的。明早八点开演。"
窗户关了。过了几秒又开了。"那我把板凳带上!"
小芳在旁边眉眼舒展。虎哥调试发电机,把电压调稳了。灯泡不闪了,白光照着台子,照着红布,照着门板上被撕掉通知后留的胶带痕迹。
姜乐站在台上。夜里了,街上没人了。五个灯泡把台子照得亮堂堂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铺了一层白。
她从腰间取下快板。握在手里,没打。
台上红布的角翘了。她弯腰把那角掖进折叠桌的桌腿底下,用膝盖顶了一下桌子,桌腿歪了,红布拉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