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从周三早上八点开始的。
刘爷第一个上台。六十八岁的老头,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了,胡子刮了,快板是用了四十年的老竹板。他站在三张折叠桌拼成的台子上,灯泡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说的《三侠剑》开头那段。严德厚传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快板"嗒嗒嗒"地打,节奏稳,像钟摆。
台下坐了二十多个人。有搬板凳来的邻居,有路过的早起的买菜大妈,有送孩子上学顺路停下来的。刘爷说了三十分钟,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虎哥扶了他一把。
第二个是老马。河南坠子。他拉坠琴的时候手不抖了,嗓子也不哑了。台下的邻居有人跟着哼。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没停。
到了中午,人多了。不是多了几个,是多了几十个。消息传开了,老街的人都知道剧场门口有免费相声听,吃完午饭就端着碗来了。有人站在马路对面听,有人蹲在台阶上,有人搬了马扎坐在树底下。
下午场是小芳报的快板。她紧张,板打错了两拍,台下没人笑话,有人喊了一声"好样的"。
晚上换了一批人。夜场的观众不一样了,下了班的年轻人多。有几个穿工装的小伙子,骑自行车来的,车搁在路边,蹲着听了四十分钟。
半夜十二点,是唱大鼓的孙婶。她五十五了,嗓子亮,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大鼓是借的,鼓面裂了条缝,她用胶带粘了。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的时候,台下一个保洁大妈拍巴掌拍得最响。
周四。第二天。流水席没停。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台子上的红布被踩脏了,灯泡烧坏了一个,虎哥换了个新的。发电机加了两次柴油,油箱盖没拧紧,漏了一小摊在台阶上,虎哥用抹布擦了。
到了周四晚上,省台的热线电话响了。
打电话的是一个退休教师,姓赵,六十一岁。他在剧场门口听了两天的相声,从刘爷的《三侠剑》听到孙婶的大鼓。他说:"你们管不管?老文工团剧场要被强拆,一群老艺人搭了个台子在门口说相声,二十四小时没停。明天挖掘机就要来了。你们来看看吧。"
省台值班编辑记了地址。周五早上七点,一辆新闻采访车停在了老街路口。
记者姓林,三十出头,女的,扛着摄像机,后面跟了个摄影记者。她到的时候台子上正说着一段单口相声,说的人是联盟的一个年轻演员,二十五岁,姓陈。他说的是《改行》的改编版,加了新词,把拆迁的事编了进去。
"说有个开发商看上了一块地,地上有个说书的。开发商说,你走,我给你钱。说书的说,不走。开发商说,你不走我断你水。说书的说,没水我喝雨水。开发商说,我断你电。说书的说,没电我点蜡烛。开发商说,我开挖掘机来。说书的说,你开来吧,我给你说段段子。"
台下笑了。林记者也笑了。她把摄像机架在马路对面,对着台子拍了两分钟。
周五。第三天。
早上八点,刘爷又上了台。他说了第二段《三侠剑》,精神比第一天还好。台下坐了五十多个人,林记者在旁边录像。
八点四十五分。声音来了。
不是快板声,是发动机声。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隆轰隆"的,从老街东头传过来。地面的碎砖被震得跳。
挖掘机。
黄色的。卡特牌。履带式,车头的大臂收着,斗齿朝前。驾驶室的玻璃脏了,看不清里面的人。车身上喷了"市政施工"四个字,白漆,刚喷的,还没干透。
挖掘机从老街东头开过来,速度不快,但声音大。履带碾过路面的碎石,"嘎吱嘎吱"的。路边的行人往两边让。
台上的刘爷停了。不是吓停的,是被声音盖住了。他的快板声在发动机的轰鸣面前像蚊子叫。
台下的人也安静了。有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挖掘机停在了剧场门口。距离台子大概五米。发动机没熄,"轰隆轰隆"地怠速运转。柴油味飘过来,呛人。
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壮汉探出头。四十来岁,方脸,平头,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他胳膊搁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
"姜老板在吗?让一让,别误伤了。"
姜乐从剧场里走出来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棉衣,头发扎了马尾,手里没拿快板,也没拿喇叭。她走到台子前面,站住了,看着挖掘机。
"你是钱大海?"
"认识我?"壮汉唇角微弯一下,烟从嘴角冒出来。"钱队长。钱百万的人。今天来执行拆迁任务。"
"拆迁令呢?法院的强制执行裁定书呢?"
"那个不用你操心。上面安排的。"
"上面是谁?"
"你管不着。让一让,我们干活儿。"
姜乐没让。她走到挖掘机跟前,弯腰拍了拍履带。履带是钢的,冷,上面沾了泥。
她没停。她踩着履带的横条往上爬。三步。左手抓着大臂的液压杆,右脚踩在斗齿上,翻身坐进了挖掘机的翻斗里。
翻斗是空的,钢板的,坐上去冰凉。她盘着腿坐稳了,翘起二郎腿。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扩音喇叭。
钱大海的脸变了。他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你干什么?下来!"
姜乐举起喇叭。
"各位街坊邻居!今天咱们不讲传统的,讲一个新鲜的。《论强买强卖》。"
台下"哄"地笑了。有人鼓掌。
"说有个老板,姓不提了,搞地产的。他看上一块地。地上有座剧场,剧场里说书的。老板想买,人家不卖。老板就想了个招儿。第一招,贴假通知。找了个章,刻了几个字,往门上一贴,三天清场。这章是真的假的?各位评评理,省城有'旧城改造指挥部'这个机构吗?"
台下的赵老师喊了一声:"没听说过!"
"对,没听说过。因为可能根本就没有。第二招,断水断电。大冬天的,把老艺人的水龙头拧死,电闸拉了。六十八岁的老爷子在黑屋子里坐着,摸着快板等天亮。这叫什么?这叫'用暖气换地皮'。"
笑声。但笑声里有火。
"第三招,开挖掘机。这招最直接。机器一响,黄金万两。你不走?我碾过去。但你碾过去之前得想想,这地上有产权证的。红章盖的,政府发的。你一辆挖掘机就能把产权证碾了?那我要是有辆坦克,是不是能把你的地产公司也碾了?"
台下炸了。掌声、笑声、叫好声混在一起。赵老师拍着大腿笑。几个年轻人吹了口哨。
林记者的摄像机一直在转。她蹲在马路对面,镜头对准了翻斗里的姜乐。
钱大海在驾驶室里坐不住了。他想动挖掘机,但翻斗里坐着人。他不敢动。动了就是伤人。伤人了性质就变了。
"姜老板!你下来!有事好商量!"
"不商量。你要拆,连我一起拆。我坐在斗里,你把斗举起来,举到最高,往地上一倒。你敢吗?"
钱大海的脸涨红了。他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钱总,她坐在挖掘机斗里不下来。记者也在。省台的。拍着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姜乐听不见。但她看见钱大海的脸从红变白。他"嗯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了挖掘机。履带"嘎吱"一声转了向。
挖掘机退了。
退的时候排气管喷了一团黑烟,喷在翻斗边上,姜乐的裤腿上沾了一块。
挖掘机调了头,"轰隆轰隆"地从老街东头原路退回去。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姜乐从翻斗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黑烟印子。
台下掌声又起。她走到台子前面,对着一百多个围观的人鞠了一躬。
"明天同一时间,咱们继续。"
人群没散。有人喊"姜老师再来一段"。赵老师走过来握她的手,握了两下没松。
林记者扛着摄像机跑过来。"姜老师,能不能采访您几句?"
"行。你问。"
"您为什么要坐在挖掘机上?"
"因为站着不够高。坐上去他看得见我,全省城也看得见我。"
当天晚上六点半。省台新闻。
林记者的报道播了。标题是"女相声演员坐挖掘机讲段子,强拆被迫暂停"。画面上姜乐坐在翻斗里举着喇叭说话,挖掘机进退两难。钱大海的脸在驾驶室里被拍到了,叼着烟,脸通红。
新闻播完之后,姜乐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没存过。但她认识这个号。商会上钱百万跟她交换过名片。
她看着屏幕上的号码亮了三秒。
手机搁在茶几上,震动着往桌沿挪了半寸。她伸手把手机拨了回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