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退走之后的三天,流水席没停。人越来越多,省台的新闻播了之后,省城的老百姓都知道老文工团剧场门口有个女相声演员坐在挖掘机上讲段子。来看的人从老街排到了路口。
第四天,省台的电话来了。
不是新闻部,是综艺节目部。打电话的人叫赵明远,省台综艺频道的金牌导演,做过三档选秀节目,收视率都不错。四十出头,说话快,每句话结尾带个"行不行"。
"姜老师,我们这边有一档新节目,全国笑星选秀,省级赛区。想请您来当首席评委。您来坐镇,这台节目的档次就不一样了。行不行?"
"你们请我当评委?"
"对。首席。跟您搭档的还有两位,一位是省曲协的副主席,一位是省台的主持人。您坐C位。行不行?"
"C位?"
"就是中间。您说句话比我导十期节目都管用。现在外面都传姜乐坐在挖掘机上讲段子,您自带流量。行不行?"
姜乐想了一下。"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评就是评。谁好谁差我说了算。你们别给我塞名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那肯定。公平公正。行不行?"
"行。"
彩排是三天后。省台演播厅,能坐八百人。舞台搭了,灯光架了,背景板是巨幅的"全国笑星选秀·省城赛区"。姜乐到的时候另外两个评委已经坐了。曲协副主席姓孙,六十岁,秃顶,说话慢吞吞的,跟姜乐师父辈的人认识。主持人姓李,三十出头,男,长得周正,握手的时候手心出汗。
彩排走了一遍流程。选手上场、自我介绍、表演、评委点评。选手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能说,有的上来就紧张,忘词的、嘴瓢的、快板掉地上的都有。
彩排结束之后,副导演找到姜乐。副导演姓吴,三十来岁,瘦,戴眼镜,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
"姜老师,有个东西给您看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A4纸裁的,巴掌大小。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姜乐的手心,凉的。
姜乐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名次。第一名:钱小财。第二名:周文斌。第三名:刘美琪。后面三个是四到六名。
钱小财。名字旁边用铅笔括了一行小字:"钱总侄子。务必保冠军。"
姜乐把纸条看了两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子口袋。
"姜老师,您看……"
"我看到了。"
"这个您心里有数就行。到时候点评的时候稍微——"
"我知道了。"
吴副导演走了。姜乐站在演播厅角落,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纸条。纸角硬,戳了一下她的指腹。
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钱小财"。网上没信息。她又查了"钱百万 侄子",也没有。但"钱"这个姓,跟钱百万一个姓。钱百万在商会上笑眯眯地问她剧场的事,钱百万派钱大海开挖掘机来,钱百万的侄子现在要当选秀冠军。
一环扣一环。
直播是周六晚上八点。省台一套,黄金档。
演播厅坐满了。八百个座位,一个空位没有。台下的观众有省台组织的,有自己买票来的,还有钱百万的人。姜乐从上场通道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第三排坐了几个穿西装的,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姜乐坐到了评委席中间。左边是孙副主席,右边是李主持人。桌上摆了三杯水、三个话筒、三块打分牌。
直播开始。片头音乐响了,灯光亮了,主持人上台报幕。前三个选手依次上场。第一个说了一段单口,还行,嘴皮子利索但内容空洞。第二个唱了一段快板,节奏不稳,打了两次磕巴。第三个是一对搭档说对口,包袱抖了三个,响了两个。
姜乐的点评简短。"基本功有,但火候不够。回去多练。"孙副主席说了两句鼓励的话。李主持人打了圆场。
第四个选手上场。
钱小财。二十五六岁,瘦高个,穿了一件亮片衬衫,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他上台的时候冲观众挥了挥手,笑得很自信。自信得过分。
他表演的是一段单口相声,讲的是"相亲"的故事。开口第一句就卡了。"说有个人去相亲,那个,那个女的……"卡了三秒。"那个女的挺漂亮。"然后接着说,说了两句又卡了。"然后他,他……"
台下开始小声议论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
钱小财又卡了一次。第三次忘词的时候他停了两秒,笑了一下,跳过了那段,接着往下说。但节奏全乱了,包袱没抖出来,笑点没踩住。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他说完了。鞠了一躬。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
主持人转向评委席。"有请首席评委姜乐老师点评。"
姜乐拿起了话筒。
她没看钱小财,先低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抬头。
"钱小财是吧?"
"是。姜老师好。"
"你刚才那段,说好听点叫单口相声。说难听点,你把我师父教我的基本功都侮辱了一遍。"
全场安静了。
"我学艺十年。从摆地摊到上春晚。单口相声最讲究的是什么?是'说'。不是背。你刚才在台上不是在说相声,是在背课文。背课文也就算了,还背错了。忘词三次。忘词不丢人,但你忘词之后不慌不躁、面不改色,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知道自己不用慌。因为你心里有底。你的底不是你的本事,是你的关系。"
台下有人"嚯"了一声。
"我十岁那年跟着师父练贯口。《报菜名》,四百多道菜,一个字不能错。错了师父拿戒尺打手心。打了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但四百多道菜我到现在一个字不差。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说相声的人,嘴上不能有水分。有水分的相声不叫相声,叫背诵。"
钱小财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猪肝色。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给你的评价是:不及格。建议你回去从基本功练起。贯口、定场诗、报菜名,练三年再来。三年不够就五年。说相声不丢人,但说不好还硬上台,丢的是整个行业的脸。"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不是那种礼貌的鼓掌,是真炸了。前排的观众站起来鼓,后排的跟着站。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好"。孙副主席在旁边拍了两下桌子,李主持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不笑,脸僵着。
姜乐把话筒放下了。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她掏出来。
"各位观众。"
她把纸条展开,举到镜头前面。摄像师愣了一下,但没关机。镜头对准了纸条。
"这是节目组今天下午给我的。上面写了这一季的冠军、亚军、季军。还没比呢,名次都排好了。"
她把纸条转了一百八十度,让镜头拍清楚上面的字。第一名:钱小财。第二名:周文斌。第三名:刘美琪。后面铅笔括着的小字也拍进去了:"钱总侄子。务必保冠军。"
台下炸了。不是掌声,是嗡嗡声。八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有人站起来看,有人掏手机拍。第三排那几个穿西装的脸都绿了。
姜乐把纸条从中间撕开。撕成了两半。对折,再撕。四片。她把碎片往桌上一放。
"这个比赛,比的是本事,不是关系。谁是冠军,让观众说了算,不是让纸条说了算。"
导播间里乱成一团。三个监视器上全是姜乐的脸。导播满头汗,手指悬在切换键上,不知道该切哪个机位。旁边的副导演吴某脸色煞白,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没人掐信号。不是不想掐,是不敢掐。因为导播台旁边的收视率监视器上,数字正在跳。从1.2跳到1.8,从1.8跳到2.3。还在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