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撕完名单没下台。她坐在评委席上，话筒还攥在手里。
台下八百个人的嗡嗡声还没散。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举着没说话，脸上一副不知道该接什么词的表情。孙副主席在旁边喝水，杯子举着没喝，搁在嘴边。
姜乐又拿起了话筒。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把这个事儿说完。"
台下安静了一点。
"各位知道选秀节目怎么运作的吗？海选的时候是真选。导演组全国跑，听了几百个人，挑出几十个好的。但到了赛区决赛，就不是你说了算了。谁进决赛、谁拿冠军，后台早就定好了。定的人不是评委，是投资人。投资人出了钱，节目就得听话。听话的方式就是塞名单。"
台下又安静了。这次是那种屏住呼吸的安静。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书的人，嘴不能歪。'嘴歪了，说出来的就不是实话。今天这个名单，我撕了。不是因为我脾气大，是因为我师父教我的嘴不能歪。评委拿了名单按名单打分，那不叫评委，叫念稿的。念稿的人不配上台。"
她看了一眼后台的方向。后台的工作人员站在幕布后面，探头的、不探头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灰。
"我不怪节目组。节目组也得吃饭。投资人塞了钱，你不接，节目黄了，几十号人没饭吃。这个道理我懂。但懂归懂，名单我不认。你们要是觉得我姜乐不懂规矩，行，评委我不当了。但名单我撕了就是撕了。"
她把话筒放下了。站了起来。评委席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轮子在地板上"吱"了一声。
孙副主席伸手拉了她一下。"小姜，坐下坐下。话说明白就行了。"
姜乐看了他一眼。孙副主席的手搁在她小臂上，松松的，没使劲。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劝阻，是那种"你说了我想说但不敢说的话"的微妙。
姜乐坐回去了。
"那我不走了。比赛继续。后面的选手该怎么评怎么评。名单撕了，分我照样打。谁好谁差，我凭耳朵。"
主持人回过神来了，接了一句："好，那我们继续。有请下一位选手。"
后面的比赛正常进行了。五个选手依次上台，姜乐逐个点评。好的说好，差的说差，不打太极不绕弯子。有一个选手的贯口说得确实好，她给了全场最高分。另一个选手包袱没抖响，她直接说"这段不行，回去改"。
台下观众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每次姜乐开口点评，下面都安静。她说完，掌声就来。不是那种礼貌的掌声，是带着劲儿的，像吵架的时候帮腔。
后台的吴副导演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的。导播间里的导播满头汗，但手指不抖了。收视率曲线在监视器上画了一条往上冲的线，从2.3冲到3.1，从3.1冲到4.2。
台长来了。
台长姓陈，五十出头，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推开导播间的门冲进来的时候脸是绷着的。
"怎么还不掐信号？"
导播指了指监视器。"台长，收视率破三了。还在涨。"
陈台长看着那条曲线。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
"现在多少？"
"4.6。还在涨。"
陈台长没说话了。他在导播间站了三十秒，盯着监视器上的画面。画面上是姜乐的脸，她在点评第七个选手，表情认真，没有笑也没有怒，就是一张正在工作的脸。
"别掐。"陈台长说。他转身出了导播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
"钱总。您看节目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陈台长听不太清，但语气是听得清的。不是高兴的语气。
"钱总，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今天的收视率您也看到了。5.2了。建台以来最高纪录是3.8。现在这个数还在涨。这个信号我不能掐。掐了，观众骂的是省台，不是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挂了。
收视率最终定格在5.8。
省台建台四十二年，最高收视纪录。之前那个3.8是十年前春节晚会创下的。
直播结束。灯灭了，观众散了。演播厅里只剩工作人员在收拾。椅子一架一架叠起来，电线一圈一圈绕好，背景板拆了靠在墙边。
姜乐从评委席站起来的时候，导演赵明远走过来。他的脸复杂。半边是佩服，半边是愁。
"姜老师，您这是要把我们台推上风口浪尖啊。"
"赵导，名单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撕了。"
"我知道。可钱总那边……"
"钱总那边你们别管。他要找人算账，找我。"
赵明远拉了拉她的手，松了。"姜老师，您以后在省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我从来就没好走过。"
她拎着包出了演播厅。走廊尽头的VIP休息室门关着，但里面的声音能听见。不是说话声，是"咣"的一声。金属碰地面的声音。茶几翻了。
钱友财在里面。
钱友财是钱百万的堂弟，四十七岁，比钱百万小六岁。在省城搞影视投资，手底下有三家文化传播公司。这次选秀的冠名商就是他的公司。钱小财是他亲儿子。
姜乐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拉开了。钱友财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是红的，不是喝酒红的，是气的。
"姜乐。"
"钱总。"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当评委。"
"你撕的那张名单是我写的！你当着全国观众撕我的脸？"
"那张名单不该写。写了就别怕被撕。"
钱友财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他的指节白了，青筋鼓出来。
"你以为收视率破了纪录你就赢了？你等着。我让你在省城待不下去。"
"钱总，我在省城待了二十八年了。从我师父把我捡回来那天就在这儿。之前想让我待不下去的人不少，万金油算一个，老戏迷算一个。他们现在在哪儿？一个在逃一个在监狱。您要排第三个，我不拦着。"
钱友财的嘴抽了一下。他"砰"地把门关了。
姜乐拎着包下了楼。出了省台大门，打了个出租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小乐睡了。霍铮在客厅看新闻。电视上放的是省台的晚间新闻，正在报那条"选秀节目收视率破纪录"的消息。
姜乐把包往玄关一搁，换拖鞋，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往上一瘫。
"我今天得罪了一个有钱人。"
霍铮头也没抬。"几个？"
姜乐想了想。"一个。但能量挺大。钱百万的堂弟，搞影视投资的。他的名单我当直播撕了，他儿子我当众骂了。"
"那就再得罪几个，凑一桌。"
姜乐扭头看他。霍铮的脸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嘴角翘了一点。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撕的是假名单。他写假名单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一天会被撕。"
"他说让我在省城待不下去。"
"他在省城说了不算。你在省城说了也不算。省城老百姓说了算。今天收视率5.8，说明老百姓站在你这边。"
姜乐没说话。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楼上漏过水，修了但印子还在。
第二天上午。律师函到了。
送信的人穿快递制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剧场门口。小芳签收的。信封上印着"省城方正律师事务所"，收件人：姜乐。
小芳拿着信封跑进来。"姐，律师函！"
姜乐接过来，拆了。两张A4纸。上面写的是钱友财的影视公司起诉姜乐"损害公司名誉权"，要求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
姜乐看了一遍。把两张纸叠好，放在桌上。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是缺了口的那个。
"姐，怎么办？"
"来就来吧。"
她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磕了一下桌面，茶水晃了一道涟漪，从杯壁的缺口处溢出来一小股，顺着桌面流到纸边，洇湿了律师函的左下角。墨迹化了一小块，"方正"两个字模糊了，"正"的最后一横散成了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