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到了之后第三天,姜乐又收到了一封信。
这回不是方正律师事务所的,是另一家。信封上印着"白梦律师事务所",地址在省城CBD的写字楼里。信的内容不是律师函,是一封邀请函。措辞客气,大意是:钱友财先生诉姜乐女士合同纠纷一案,我所作为钱先生代理方,拟于本周四下午两点在事务所会议室进行庭前和解磋商,届时请姜女士拨冗出席。
落款:白梦,执业律师,白梦律师事务所主任。
姜乐看着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她把信递给小芳。小芳看了看,也没印象。
"白梦?没听说过。省城律师圈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几个,但没这个名字。可能外来的。"
"那就去见见。"
周四下午。省城CBD,信达大厦十七层。
白梦律师事务所不大,但精致。前台是白色大理石台面,墙上挂了几幅抽象画。等候区的沙发是真皮的,咖啡机是进口的。姜乐到的时候,前台让她稍等,说白律师在准备材料。
等了五分钟。门开了。
白梦出来了。
三十三岁,瘦,高。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刚好。头发盘了,露出一截脖子,耳垂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脸小,五官清楚,眉毛修得整齐,嘴唇涂了淡粉色。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的,不快不慢。手伸出来的时候手指长,指甲剪得短,没涂甲油。
"姜女士,我是白梦。请坐。"
姜乐跟她握了一下。手干燥,力度适中,跟钱百万那次不一样。钱百万的手是圆滑的,白梦的手是专业的。
姜乐坐下来。桌上摆了两杯水,一份文件夹。白梦坐在对面,把文件夹打开,推了一份过来。
"姜女士,这是钱友财先生诉您合同纠纷一案的基本材料。钱先生的公司是选秀节目的冠名商,您在直播中公开撕毁内定名单并发表不当言论,导致冠名商品牌形象受损。钱先生要求赔偿违约金及名誉损失共计八十万。"
姜乐翻了翻材料。翻了两页,抬头。
"白律师,你比我以为的年轻。"
白梦唇角微弯一下。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只有一个,在左边。
"姜老板,你比我以为的难缠。"
"哪里难缠了?我才坐下三分钟。"
"您撕名单的时候,就已经很难缠了。"
"那张名单该撕。"
"这是您的立场。我的职责是替我的当事人争取利益。您看材料,第三页是违约条款。"
姜乐翻到第三页。看了一会儿。条款写得密,字号小。她看了两分钟,把材料合上了。
"白律师,这个条款有问题。第一,选秀节目的评委合同里没有'不得公开质疑赛制'的条款。我撕名单是我的言论自由。第二,名誉损失要有实际损失证明。钱友财的品牌形象受损了多少,你们有数据吗?收视率5.8,冠名商的曝光率比预期高了三倍。他亏了什么?"
白梦的表情没变。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那份材料,抽出一页。
"姜女士,这是第三方的品牌评估报告。直播事件后,钱先生的公司在业内的口碑指数下降了十二个百分点。"
"口碑下降是因为他塞了假名单,不是因为我撕了。因果搞反了吧?"
白梦抬起头,看了姜乐三秒。她的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擦干净的玻璃珠。
"姜女士,您很会辩论。"
"我是说相声的。辩论是基本功。"
"那我们继续辩。"
谈了四十分钟。没谈拢。白梦的方案是赔五十万,公开道歉。姜乐的方案是零赔偿,不道歉。中间没有交集。
白梦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姜女士,这个案子如果走诉讼程序,可能持续半年到一年。您的精力够吗?"
"我的精力够。你的当事人的耐心够不够我不知道。"
"您考虑一下。下周四之前给我答复。"
姜乐出了律所,给霍铮打了个电话。
"白梦这个律师,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我在警校培训时认识的。后来她转了行,做律师。"
"什么关系?"
"同学。"
"就同学?"
"协助过她的一个跨国案子。她当时需要警方配合,我帮了忙。仅此而已。"
"她跟你表白过吗?"
"没有。"
"你对她有过那方面的想法吗?"
"没有。"
"回答得挺快。"
"因为没有。"
姜乐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没说话。安静了三秒。
"你生气了?"霍铮问。
"没生气。我只是在想,她为什么接这个案子。省城这么多律师,钱友财偏偏找了她。她偏偏接了。你猜是不是巧合?"
"不像巧合。"
"不像。"
周六。省城文化论坛的公开辩论会。
白梦作为法律顾问出席,发言谈"文化产业合同规范的必要性"。她说着说着,话题拐到了最近的选秀事件。没有点名,但每句话都往那个方向引。
"合同精神是商业社会的基石。任何一方单方面撕毁协议,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是对契约精神的破坏。"
然后她笑着加了一句。"当然,有些人可能觉得,自己的判断比合同更重要。这种自信让人佩服。我以前认识一位老朋友,他也是这种人。做事认死理,不管别人怎么看。霍铮队长,你说是吧?"
台下有人笑了。霍铮没来,但他的名字被提了。小芳在场,坐在第三排。她气得手攥着笔记本,指甲掐进了封面里。
散会后小芳打电话给姜乐。
"姐!那个白梦在台上提霍铮了!说什么'霍队长以前可是我的保护神',笑得跟朵花似的。恶心死了。"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霍队长以前可是我的保护神'。然后还笑。那种笑你懂的,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我们之间有故事'的笑。"
"她爱笑让她笑。你回来。"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又没说假话。霍铮确实帮过她的案子。保护神三个字是她自己加的。嘴长在她脸上。"
周一。另一场公开活动。省城青年创业论坛。
白梦又来了。这次她是嘉宾。发言用的是英文。她有海外留学背景,伦敦政经的法学硕士,英文流利得像母语。她说了一段关于"文化创新与法律边界"的发言,中间夹了几句中文。大意是说,有些人不守规矩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方式才是对的。
姜乐在台下听完了。她听懂了。英文她虽然不如白梦流利,但听没问题。苏琴在新加坡跟她练了大半年,日常对话和专业术语都能应付。
轮到姜乐发言的时候,她上台了。没拿稿子。
"我接着白律师的话题说两句。白律师的英文很好,但逻辑像一张破唱片,翻来覆去就一个调。我来帮你修一修。"
全场安静了。白梦的笑容凝固了。
姜乐切了英文。
"Ms. Bai, your English is good, but your logic is like a broken record. Let me fix it for you. You say contracts are sacred. Fine. But a contract built on fraud is not a contract. It's a scam with a stamp on it. You're a lawyer. You know the difference. Or maybe you don't. That's okay. I'm a comedian. I explain things for a living."
台下笑炸了。有人鼓掌有人拍桌子。白梦坐在嘉宾席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了。
周三。姜乐提了个方案。不走法院,搞模拟法庭。
"什么叫模拟法庭?就是没有法官,只有辩论。你出你的证据,我拆你的证据。全程公开,请媒体来。谁有理让老百姓看。"
白梦同意了。
模拟法庭设在省城图书馆的多功能厅。来了六十多个人,有记者有同行有吃瓜群众。白梦穿了她那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盘了。姜乐穿了白衬衫黑马甲,跟上台说相声一个打扮。
白梦先陈述。她的陈述逻辑严密,从合同条款到品牌损失到行业影响,一条线串下来,滴水不漏。说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三秒。专业。
轮到姜乐。
她没站到讲台上。她站在场地中间,手里没拿任何材料。
"白律师说得挺好。但我有一个问题。她说我撕名单导致品牌损失。那我问你,名单是谁写的?钱友财写的。名单是假的。假的名单被撕了,受损的是谁?是写假名单的人。你写假钞被人没收了,你还能告没收你假钞的人?"
台下有人笑了。
"第二个问题。白律师说合同精神。评委合同里有一条:'评委应按照节目组安排进行评审。'这条跟'内定名单'是两回事。安排评审是安排流程,不是安排名次。名次是比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把'安排评审'曲解成'安排名次',这个法律解释,白律师你在伦敦政经是这么学的?"
白梦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指尖点了两下。
"第三个问题。白律师提到品牌口碑指数下降。但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一组数据:冠名商的品牌认知度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为什么?因为5.8的收视率。五点八。全省城四千万人里有将近一千万人看了那期节目。钱友财的公司名字被念了一千遍。他亏了吗?他赚了。赚了还要告我。这叫什么?这叫吃了原告吃被告。"
台下掌声。
白梦站起来,拿起了话筒。"姜女士,您的口才确实出色。但法律不是相声。"
"法律不是相声,但法律的道理跟相声一样。得讲逻辑。你的证据链有三环:合同、损失、因果。合同我拆了,损失我拆了,因果呢?因果是你最后一步。你说我撕名单导致损失。但名单是假的,撕假名单不构成违约。没有违约就没有因果。三环断了两环。白律师,你的链子掉了。"
白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笑容的动法。是那种被人逗到了、想忍但没忍住的动法。她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但旁边的人看见了。
休庭。白梦在收拾材料。姜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白梦叫住了她。
"姜女士。"
姜乐回头。
"霍铮确实找了个不一般的女人。"
姜乐看着她。两秒。
"对。所以他没选你。"
白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是真的,酒窝出来了,两个都出来了。她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了。文件夹的封皮上有一道折痕,她用指甲沿着折痕划了一下,把它压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