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法庭之后，钱友财没停手。他换了个打法。
第二周周一，姜乐名下的三个演出场地同时被查封了。理由是"消防设施不达标"。封条是区消防大队贴的，红底黑字，盖了章。
小芳拿着三张封条的照片来找姜乐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气的。
"姐，三个场子全封了。老文工团、城南茶馆、东郊小剧场。消防大队说疏散通道不达标、灭火器过期、电气线路老化。限期整改，整改期间不得营业。"
"灭火器过不过期我们自己不知道？上个月刚换的。"
"我知道。但消防大队说不合格。他们带了检测仪来，测了一下说过期了。那个检测……"
"检测结果是他们出的。他说过期就过期。"
小芳的嘴抿着，脸涨红。"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是故意的。但封条是真的。章是真的。程序走的是真的。钱友财不蠢，他不搞假章了，这次走真程序。"
姜乐把三张照片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舞台没了，但人还在。"
接下来的三天，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来。商业合作伙伴解约的、演出方退场的、赞助商撤资的。小芳拿了个本子记，记了十七个电话。
"姐，违约金加起来三十二万。加上之前律师函那个八十万的索赔，还有联盟的日常开支。这个数字我们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你算算账上还有多少。"
"苏琴那笔钱花了一大半了。剩六十七万。但按现在的支出速度，三个月就见底。"
"三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我想办法赚回来。"
姜乐想了两天。第三天，她出门了。
去的是省电台。省电台在省城西区，一栋八层的老楼，外墙贴了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水泥底子。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听收音机。
姜乐登了记，上了五楼。台长办公室。
台长姓刘，五十六岁，秃顶，戴老花镜。上次省台选秀的事就是他拍板没掐信号的。姜乐跟他打过两次交道。
"姜老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台长，我想买一个时段。"
"什么时段？"
"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
刘台长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一下。他推了推。"深夜时段？你知道深夜时段的收听率是多少？"
"不知道。多少？"
"零点三。全省城收音机开机率最低的时段。出租车司机都不听。买这个时段干什么？"
"做节目。"
"做什么节目？"
"说相声。"
刘台长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姜乐，像是在确认她没开玩笑。
"姜老师，你认真的？"
"认真。合同呢？我现在签。"
"你连价格都不问？"
"你开。"
刘台长报了一个价。不便宜。深夜时段虽然收听率低，但频率资源是省台的。月租两万八。
"行。先签三个月。"
"你不还价？"
"不还。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节目我自己做。内容你不审。"
刘台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审不行。台里有规定。"
"那你审。但审完了不许改。你要是觉得哪段不行，告诉我，我自己删。但你不能替我改。"
刘台长看了她五秒。"姜老师，你这是要在深夜说相声？"
"对。说给睡不着的人听。"
合同当天签了。三个月，月租两万八，预付。姜乐从联盟的账上转了八万四出去。小芳看到转账记录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姐！八万四！你买了个没人听的时段？"
"现在没人听。以后会有人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深夜没人说话。全城几千万人在深夜醒着，没有人跟他们说话。电台半夜放的是重播和音乐。音乐不用说话，但人需要。"
第一期节目是周五。
姜乐一个人去的电台。没带小芳，没带虎哥。她拎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一杯水、一包瓜子、一副快板。
五楼录音室。隔音玻璃，调音台，一支话筒。灯光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技术人员给她调试了设备，教她怎么推话筒推子、怎么放垫乐。她说不用垫乐。
十一点整。红灯亮了。
姜乐推上推子，拿起话筒。
"各位还没睡的兄弟姐妹们，我是姜乐。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深夜的食堂。不开心了来听一段，开心了也来听一段。不会催你睡觉，不会跟你说晚安。我就坐在这儿说，你躺在那儿听。听见几点算几点。睡着了也行，明天可以重听。没睡着的话，咱俩聊聊。"
她嗑了一颗瓜子。
"今天第一天，没什么准备。我就给你们说一段。说段什么呢？说段《论睡不着》。"
她说了起来。没有稿子，没有提纲。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从失眠说到数羊，从数羊说到羊跑了，从羊跑了说到追羊，从追羊说到追着追着天亮了。
"说有个人失眠，大夫让他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一万只的时候，他精神了。为什么？因为他发现第一万只羊跟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羊长得不一样。他开始想，这只羊是哪儿来的？是不是走丢了？它的妈妈在哪儿？他想着想着就坐起来了。坐起来就睡不着了。第二天去找大夫，大夫说，你数羊的目的是睡觉，不是给羊找妈妈。"
她笑了。一个人在录音室里笑，笑声从话筒传出去，穿过调音台，穿过信号发射塔，变成了电波，落到了省城各个角落的收音机里。
"所以各位，睡不着的时候别数羊。听我说书。我说累了你就睡了。我说不累你就听着。反正我也睡不着。"
节目播了一个半小时。一点半收的。她放下话筒，喝了半杯水，关了灯，出了电台。
楼道里黑。她一个人走下五楼。传达室的老大爷在打盹，收音机还开着，"嗞嗞"地响着电流声。
第一周。收听率0.4。比原来的0.3高了0.1。不算什么。
第二周。收听率1.2。
出租车司机开始听了。省城的夜班司机有几千个，夜里十二点以后路上没什么人，车里就一台收音机。他们调到姜乐的频率，听她说书、说相声、聊天。有时候她会接热线电话。打进来的什么人都有。出租车司机、工厂夜班的工人、医院值夜的护士、考研复习的大学生、失眠的老人。
一个出租车司机打进来，声音沙哑。
"姜老师，我开夜车十几年了。夜里路上没人，就我一个。收音机里全是重播和广告。第一次觉得深夜不孤单。"
姜乐说："师傅，你跑哪条线？"
"省城到郊区，跑货的。一个人，单程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我说两段。你下次打进来点一段。"
"我点什么你都能说？"
"你点我就会的，我说。你点我不会的，我学。学不会的我给你唱首歌。唱不好你别嫌弃。"
司机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粗的，带着引擎的底噪。
第三周。收听率2.1。
省电台的黄金时段是晚上七点到九点，收听率最高的时候2.4。姜乐的深夜节目已经逼近黄金时段了。
刘台长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他把收听率报表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姜乐。
"姜老师，你这个节目……我考虑把时段延长。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怎么样？"
"行。但加的这一个小时不另收费了吧？"
刘台长在电话那头眉眼舒展。"不另收。你什么时候来签补充协议？"
"明天。"
挂了电话。姜乐坐在剧场后台的椅子上。剧场还封着，但后台没封。她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前是那张被胶带粘过又撕过的桌子。桌上搁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隔夜的茶叶。
她拿起搪瓷缸子，把凉茶倒了。茶叶渣子糊在缸底，她用手指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块，搓了搓，湿的，黏在指纹缝里。她搓了两下没搓掉，拿桌上的餐巾纸擦了。纸巾湿了一小块，茶叶渣子印在上面，像一个小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