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查了一个月。
不是查钱友财。查的是查封剧场的那几个部门。消防大队的检测报告、区文化局的审批记录、城管中队的执法日志。一份一份调出来看,看完对签名,对完签名对银行流水。
他在办公室里熬了三个通宵。老周替他泡的浓茶,茶碱太重,喝完胃疼。第四天晚上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把茶杯推到一边去了。
线索是从消防大队一个副队长身上撕开的。副队长姓赵,四十三岁,去年年底刚换了车,换的是帕萨特。他老婆没工作,孩子在上私立学校。工资条上的数字跟这些开销对不上。霍铮查了赵副队长的银行账户,发现三笔来路不明的转入,每笔两万,转账方是一家叫"鸿运商贸"的空壳公司。鸿运商贸的法人代表是钱友财的司机。
三笔六万。查封三个剧场,一个两万。明码标价。
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区文化局的审批科员也出了问题。审批科员签了"消防不达标、建议暂停营业"的意见书,意见书的措辞跟钱友财公司起草的函件模板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霍铮把证据整理成册。二十三页,十二份材料,三张银行流水截图,两份通话记录。他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封了口,第二天早上八点送到了省厅纪检组。
纪检组的组长看了材料,看了半小时,抬头问了一句:"霍副支队长,你知道这些人的背后还有谁吗?"
"知道。但先打明面上的。"
"行。批了。周五行动。"
周五。姜乐在电台做直播。
这期直播她提前放了话。周二晚上她在节目里说了一句:"周五的节目不一样。今晚有大事要发生。各位别睡,等着。"
消息传开了。出租车司机们口口相传,夜班工人在车间里说,大学生在宿舍楼道里喊。周五晚上十一点,省城收音机开机率飙升。电台的技术员盯着数据看,嘴里念叨:"乖乖,这个数不对吧?"
收听率3.1。开播以来最高。
姜乐进了录音室。技术员帮她调试话筒,她坐在椅子上,把帆布包搁在腿上。包里照例是一杯水、一包瓜子、一副快板。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她的手机搁在调音台旁边,屏幕朝上。
十一点整。红灯亮了。
"各位还没睡的兄弟姐妹们,我是姜乐。今晚的节目可能跟平时不太一样。我说慢一点,你们听仔细一点。"
她开始说。说的是《论等》。
"说有个人等一辆公交车。等了半个小时没来。旁边的人走了,他没走。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来。他想走,又怕走了车就来了。于是他接着等。等到天黑了,车来了。车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上了车,坐了一站,下车了。他等了一小时,坐了一站。值不值?他说值。因为等到了。"
她嗑了一颗瓜子。
"今天有些人也在等。等什么呢?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我不好说,但我觉得今晚应该能等到。你们陪我等等。"
她继续说。从等公交车说到等信,从等信说到等人。语速比平时慢,每句话之间留的空当比平时长。技术员在玻璃后面看着她,觉得她今晚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十一点四十七分。姜乐的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发件人:霍铮。内容两个字:"动了。"
姜乐看了手机一眼。把手机扣在调音台上。她拿起话筒。
"各位,我给你们说个新鲜事儿。说有个人开了一家公司,公司不赚钱,靠什么活?靠告状。他告这个告那个,告完还要封人家的门。门封了还不算,还要把人家赶走。赶走了还不算,还要让人家在省城待不下去。"
她停了一下。
"刚才有人告诉我,这位老板的办公室来客人了。什么客人呢?不是谈生意的,是谈问题的。谈什么问题?经济问题。"
直播间外面,技术员愣了一下。他扭头看了看监控屏,收听率3.4了。还在涨。
"今晚的节目就到这里。明天,我的剧场重新开门。各位,明天见。"
她推上推子,红灯灭了。录音室安静了。
同一时间。省城CBD,信达大厦二十三层。钱友财影视公司办公室。
办公室一百二十平米,落地窗,真皮沙发,红木茶桌。茶桌上摆了一套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钱友财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他面前的电视没开,收音机开着。调的是省电台的频率,姜乐的声音从收音机里流出来,细细的。
他听了一路。听到"这位老板的办公室来客人了"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当回事。他以为姜乐在说段子。
雪茄抽了一半。他起身去倒茶。紫砂壶刚提起来,办公室的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的。
霍铮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四个穿便装的人,省厅经侦支队的。最后面是两个穿制服的,纪检组的。
钱友财的手还提着紫砂壶。壶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洇了两个深色的点。
霍铮亮出证件。"钱友财,你涉嫌经济犯罪和行贿国家工作人员,请配合调查。"
钱友财的嘴张了一下。紫砂壶从手里滑了。壶磕在桌沿上,壶嘴断了,"咔"的一声,脆的。茶水从断口淌出来,顺着桌面流到了地上。
"霍队长,有什么事好商量。"钱友财的声音还稳,但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以为别人看不见。
"跟我们走。"经侦的人上前一步。
"我打个电话。"
"到了地方再打。"
钱友财被带出了办公室。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加班的员工从工位上站起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被经侦的人拦了。
电梯门关了。走廊里剩下一股雪茄味和紫砂壶的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六。上午九点。
小芳带着虎哥和三个员工到了老文工团剧场。封条已经撕了。区文化局的人昨晚打电话来的,说"经核实,消防整改已达标,即日起恢复营业"。电话里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跟上周贴封条那天的语气判若两人。
小芳拿了扫帚从门口扫到台前。虎哥搬桌子摆椅子。三个员工擦玻璃、换灯泡、检查线路。剧场积了一周的灰,椅子腿上全是灰垢,抹布擦一道黑一道。
姜乐十点到的。她站在剧场门口,看着门板上残留的胶带印子。封条撕了,但胶带的痕迹还在,一条一条的,像伤疤。
她没看太久。她走到台阶上,从腰间取下快板。竹面发黑,铜片有锈,背面刻着"云天"两个字。
她打了一声。"嗒。"
清脆的,在老街上弹了个来回。
十点半。剧场的门开了。灯亮了,三盏追光灯全亮了,包括那盏坏了两年前刚修好的。红幕布拉上了,椅子上的红绸带重新绑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蓝色工装,手上有机油印子。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找了个第一排的座位坐下了。
小芳走过来。"大哥,您是来看演出的?"
"嗯。听姜老师电台里说今天剧场重新开门,我就来了。我是开出租的,夜班。每天听她的节目。今天歇班,过来看看。"
姜乐从后台走出来,看见了出租车司机。
"师傅,你叫什么?"
"姓张,张国栋。"
"张国栋师傅。第一排第一个。以后这个位子给你留着。"
张国栋搓了搓手。机油印子搓不掉,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不用留,我能来就来。"
"行。来就坐。"
消息传得快。中午之前,剧场坐了三十多个人。下午坐满了。不是来看演出的,是来听的。姜乐没正式开演,就坐在台上跟来的人聊天。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开了,灯亮了,人来了。
下午三点。姜乐的手机响了。霍铮打来的。
"钱友财交代了。行贿的事认了,涉及消防大队副队长、文化局审批科员、城管中队队长三个人。另外他的公司有跨境资金转移的嫌疑,跟瑞通国际有关联。省厅在查。"
"他能判多久?"
"行贿加经济犯罪,少说五年起步。"
"他堂哥呢?"
霍铮那头安静了一秒。"钱百万暂时没动。证据链还差一环。"
"差哪一环?"
"钱友财咬了他,但咬的是口头授意,没有书面证据。钱百万的人脉还在。省里有人替他说话。"
"那就是还没完。"
"还没完。但剧场的事解决了。你先安心演你的。"
"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剧场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前面的观众席。六十个座位坐满了,张国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蓝色工装在红绸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快板。竹面上的"云天"两个字,"天"字最后一捺的刀痕比其他笔画深了一倍。她的拇指摁在那道深痕上面,摁了一下,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