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友财进去了。但姜乐心里那根弦没松。
钱百万没动。顾明的案子搁置了。账本里那张写着"魏长河"的纸条还压在书房的玻璃板下面。这几条线像散开的绳子头,没系到一块儿。
姜乐想了个办法把这些绳子头系在一起。办一场堂会。
不是普通的堂会。是一场把所有线索都摆在台上的堂会。她说给观众听,也说给暗处的人听。谁在听,谁就会动。
她把堂会定在九月十八日。省城大剧院,一千二百个座位。名义是"乐乐联盟成立周年庆典演出"。实际目的是钓鱼。
霍铮知道她的打算。他没拦。
"你确定他会来?"
"顾明?不一定。但钱百万会。他盯着我的剧场盯了半年了,我办一场一千二百人的堂会,他不可能不来看看情况。"
"如果来了呢?"
"来了就别让他走。你们的人在外围。"
"行。但有一个条件。你别在台上干傻事。"
"什么叫傻事?"
"就是上次坐挖掘机那种。"
"那不叫傻事,那叫战术。"
"……行。"
九月十八日。省城大剧院。
姜乐下午四点到的。后台换了一身大褂,青色的,是严老当年传给她的那件。大褂洗过无数次,领口磨毛了,袖口有补丁,补丁是严老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她对镜子的时间不长。把头发盘了,插了银簪子。快板别在腰间,两副。一副自己的旧板,一副父亲的。
霍铮五点到的。他没进后台,在前厅转了一圈,检查了各个出口。铁头带了八个人分布在剧院周围。省厅经侦的人也在,穿便装,坐在观众席不同位置。
六点半。观众入场。一千二百个座位,一个小时前票就售完了。来的不只是省城的人,有从邻市赶来的,有从县城坐大巴来的。前排坐了几个老面孔。刘翠花和老刘,第三排。小芳和虎哥,第二排侧边。马长青在侧幕后面,搬了把椅子坐着,手里拄着拐。
VIP包厢有四个。右边第二个包厢的灯亮着,里面坐了人,但隔着纱帘看不清。
七点整。灯暗了。追光灯亮了。
姜乐没等报幕。幕布没拉,她直接从侧幕走出来,站到了台前。
一千二百个人。黑压压的。追光灯照着她,青色大褂在白光下显得旧了,但干净。
"各位,今晚不报幕,不暖场。我直接说。说一段《九零往事》。"
台下安静了。
"我从哪儿说起呢?从一九九零年说起。那一年我八岁。被人误抓进了一次公安局。不是犯事了,是被人贩子拐了,警察救出来的。在人贩子那儿待了三天,没哭。不是胆子大,是不会哭。后来被师父收养了。师父姓严,说评书的。他教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是'定场诗'。"
她打了一声快板。"嗒。"
"九二年我摆地摊。两毛钱一段。冬天夜市收摊晚,我一个人走回去,路灯底下有影子。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觉得不孤单。"
台下有人轻声笑了。
"九五年进了曲艺团。曲艺团里有个人,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来说书的,是来盯人的。他盯上了我父亲姜云天。我父亲是个说书的,说得好,嘴快,心硬,不听话。不听话的人在那个年代不好活。"
她停了一下。剧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这个人办了个地下擂台。用赌局控制曲艺圈的人。谁有才他就盯谁。盯上了不听话,就逼。逼的方式很简单,拿你身边的人威胁你。我父亲被他逼着上了擂台,赢了三场,第四场他亲自上。不是比说书,是比谁狠。他拿我威胁我父亲。我那年三岁。"
台下没人笑了。
"我父亲认输了。认输之后交出了一份档案。档案里有这个人的犯罪记录。交完档案我父亲就失踪了。到现在二十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的声音没变。平的,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个人是谁?我查了很久。后来在一份账本里找到了答案。账本是他的账房记的。每一笔赌局、每一个人、每一笔钱,都记着。账本最后一页,他亲手写了一段话。他说'此事到此为止。云天的东西留在账本里。谁看到了,就当看了一段书。'"
她从腰间取下父亲的快板。竹面发黑,铜片有锈。
"我今天就把这段书说完。这个人的名字,叫顾明。外号老戏迷。他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办赌局、洗钱、控制艺人、逼死同行。去年他被抓了。但他的案子被搁置了。为什么搁置?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她看了一眼VIP包厢的方向。
"顾明的背后还有人。这个人的名字我也有。但今天不报了。今天只报顾明。因为顾明,就在这儿。"
全场灯光闪了一下。不是追光灯的问题,是电路的问题。闪的那一瞬间,右边第二个VIP包厢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了,白的,稀疏。瘦,颧骨高。六十多岁。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他走得不快不慢,从包厢的台阶上下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台前站住了。追光灯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磨过的石头。
他笑了。嘴角往上,眼睛没动。
"姜老板,您讲了这么久,不累吗?"
全场一千二百个人回头看他。没人说话。
姜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人。距离五米。追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顾明。"
"嗯。"
"你来了。"
"你请的。帖子写得这么大,我不来不合适。"
"上来。"
顾明看了看台阶。三步。他抬脚上了台阶,走到了台上。他站在姜乐旁边,比她高半个头。
"姜老板,台上只有一支话筒。你请我上来,是让我站着看你说?"
"不用话筒。你嗓门够大。"
"那行。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姜乐转向观众。"各位,这位是顾明。去年在这儿被抓过一次。今天他自己来了。我不拦他,也不让他走。咱俩在台上聊几句。"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但大部分人没出声。他们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顾明,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
"你问。"
"一九八七年,你办城南擂台,逼我父亲上台打赌。我父亲赢了三场。第四场你亲自上,不是比说书,是拿我威胁他。对不对?"
"对。"
"我父亲认输了。你让他交出曲艺团老档案里的犯罪记录。他交了。交完之后失踪了。对不对?"
"对。"
"你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让你拿档案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留底。你留了底,但你也留了隐患。所以你写了一段话在账本最后一页,想让后来的人替你收尾。对不对?"
顾明的笑容收了一点。他看了姜乐三秒。
"姜老板,你比我想的多。"
"我还没说完。你背后那个人,去年我在账本里找到了他的名字。马长青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在抖。你知道他为什么抖吗?因为那个人比你还深。你被抓了,他没被抓。你的案子搁置了,因为他有人在省里替你说话。"
顾明没接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
"我再问你一句。魏长河。你认识吗?"
顾明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追光灯底下看得清楚。
"认识。"
"他在哪儿?"
"你想见?"
"想。"
"你见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见你。"
马长青在侧幕后面听着。他的手攥着拐杖的把手,指节白了。手心全是汗。拐杖的木头把手被汗洇深了一块。
台上两个人站了五秒。没人说话。台下一千二百个人屏着气。
零点钟声不是真的钟声。是剧院的音响系统放的。姜乐没安排这个,是剧院的节目流程到了跨年环节。钟声响了,十二下。灯灭了,追光灯灭了。全场黑了三秒。
然后烟火炸了。
不是真烟火,是剧院天花板上的烟火特效装置。金色的碎屑从上面撒下来,配着音乐。观众席里有人欢呼,有人站起来。
混乱中,顾明动了。
他走到姜乐面前。距离半米。他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你父亲当年也以为自己赢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进了侧幕。侧幕后面是后台通道,通道连着消防出口。
姜乐没追。
她站在台上。灯亮了,碎金色的纸屑落在她的青色大褂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一千二百个人在欢呼,在鼓掌,在互相拥抱跨年。
她走到话筒前。拿起话筒。
"顾明。"
全场安静了。
"新的世纪开始了。你跑不了一辈子。"
她放下话筒。快板还别在腰间,她没打。纸屑还在落,一片贴在了她左边的快板铜片上,金色的,薄薄的,盖住了锈迹。
铁头从消防出口追了出去。通道空的,消防门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冷的。通道尽头的地面上有一个鞋印,半截,鞋跟印在积灰上,后半截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