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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姜云天真相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526 2026-07-04 20:39:30

千禧之夜结束后第三天,马长青来了。

他来的时候姜乐在后台收拾东西。跨年堂会的碎金纸屑还没扫干净,地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一照发亮。她拿了个簸箕蹲在地上捡,捡到一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了马长青。

马长青站在后台门口。他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起了球,拐杖靠在门框上。他的脸灰的,不是没洗脸的那种灰,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堵墙被水泡了太久。

"马叔。"

"小乐。"

"您坐。"

马长青没坐。他走到化妆台前面,拉开椅子坐下了。化妆台的灯泡围了一圈,亮的时候照人脸特别清楚。他照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扭头看姜乐。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姜乐把簸箕搁在地上,站起来。

"马叔,您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

马长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梅,五块一包。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两次火才点着。打火机是塑料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液体晃。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千禧那晚你说的话,我在侧幕都听见了。你把账本里的事全抖出来了。顾明来了又走了。你做得对。但有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你爸的事。你知道的是账本上写的那些。但账本没写全。有些事顾明自己都不知道。"

姜乐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您说。"

马长青又吸了一口烟。烟灰长了一截,弯了,没掉。他弹了一下,烟灰落在裤腿上,他用手拂了拂。

"你爸姜云天,一九六三年生人。十五岁进省城曲艺团,跟的师父是刘宝瑞的徒弟周奉先。周奉先说你爸是他见过天赋最好的学生。贯口一听就会,快板三天上手,评书半年能独立撑场。二十岁出头就成了团里的台柱子。那时候省城曲艺圈有句话,叫'南有严德厚,北有姜云天'。你师父严老和你是父女缘分,但你爸活着的时候,严老就认识他。两人不是一个团,但互相欣赏。"

"这些我知道。"

"你知道的。但你不知道你爸是怎么被盯上的。"

他掐了烟。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一九八六年,你爸二十二岁。那年他发现了一件事。老戏迷顾明在地下办擂台,用赌局控制曲艺圈的艺人。不光是赌,他还用合同绑架人。艺人跟他签了约,就得听他的。不听他的,他就断你的台口,砸你的场子。有些艺人签了约想走,被他的人打了。有一个唱评书的,叫赵炳文,签了约想退,被关了三天,放出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两根。"

"赵炳文?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后来不唱了。改行卖烤红薯了。现在在省城东关夜市上摆摊,你要是去问,他还记得。"

姜乐的手攥了一下椅子扶手。

"你爸发现了这些事。他没装看不见。他开始收集证据。擂台的合同、被欺负的艺人的证词、赌局的流水。收了三个月,收了一沓子材料。他准备递到文化局去举报。"

"递了吗?"

"没递出去。材料还没送出去,他就被反咬了。"

马长青的声音慢了下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看姜乐。

"一九八七年春天,顾明设计了一场'演出事故'。你爸在省城文化宫演一场大段子,演到一半,音响猛地坏了。不是真坏了,是有人拔了线。你爸没准备,台上没声了。观众起哄。他硬着头皮用嗓子顶,顶到一半嗓子哑了。不是累哑的,是有人在他茶杯里下了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那天他的嗓子一天就废了。第二天恢复了一点,但那场演出的事传开了。"

"然后呢?"

"然后顾明让人散谣言。说你爸精神有问题,在台上失常了,说相声说到一半犯病了。传了半个月,省城曲艺圈都信了。团里的人开始躲他,怕被他牵连。师父周奉先去找团领导说情,领导说'老周,你徒弟的事你管不了了,别把自己搭进去'。周奉先回去之后一个月没出门。后来团里开了个会,说为了'保全团里名声',跟姜云天解除演出合约。"

"解除合约?"

"就是开除。不说开除,说解除。好听点。"

姜乐没说话。她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

"你爸一夜之间从天才变成了行业的笑话。以前找他演出的人不找了,以前的朋友不联系了。师门跟他切割。他一个人住在城南的一间出租屋里,靠给人写稿子过日子。写一段相声十块钱。写评书的底稿五块。"

马长青说到这里停了。他掏出烟盒,又抽了一根,没点。搁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时候有个人去找了他。"

"谁?"

"苏红。"

苏红这个名字姜乐没听过。

"苏红是谁?"

"当年的老琴师。给你爸拉过坠琴的。五十七了现在,退休了,住在省城北郊。她是出事前最后一个见过你爸的人。"

"她在哪儿?"

"我让她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姜乐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瘦,矮,头发花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兜子鼓鼓的,装了什么东西。

"苏姨?"

老太太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浑浊了,眼袋重,但眼神是清楚的。她看了姜乐两秒,嘴唇抖了一下。

"跟云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姨,进来坐。"

三个人坐在后台。马长青的烟点着了。苏红不抽烟,她从布兜子里掏出一个搪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白底子。

苏红说话慢。她有支气管炎,说几句要喘一口。

"云天出事之后,我去找过他。城南那间出租屋你知道吧?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冬天不生火。我去的时候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写东西。"

"写什么?"

"写账本。他把收集的那些证据全誊抄了一遍,记在一个本子上。他说'老戏迷能封我的嘴,但封不了纸'。"

姜乐的呼吸重了一拍。

"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苏姐,这个本子你拿着不行,我信不过我自己了。你帮我交给马长青,让他藏好。以后有人会来找。'"

"他说的'有人'是我?"姜乐问。

"他没说名字。但他说'我女儿会来找的。她长大了一定会来。'"

姜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苏红接着说。"我把本子给了马长青。马长青藏了二十年。一个字没说过。"

姜乐转向马长青。马长青没看她。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他老了。烟灰又长了一截。

"马叔。账本呢?"

马长青把烟掐了。他伸手进棉袄的内兜,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油布包的,巴掌大,外面用麻绳系了个结。油布发黄了,硬了,边角裂了。

他把东西放在化妆台上。

"你爸写的。一个字没动过。你拿去。"

姜乐伸手拿起来。油布在手里粗粝的,像砂纸。她解开麻绳,一层一层揭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本子。硬壳,A6大小,封面是深棕色的。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父亲的字。她认得。严老给她看过姜云天年轻时的手稿,笔画特征一模一样。横细竖粗,捺脚重,每个字像用刀刻的。

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给我女儿姜乐。"

她的手指搁在那行字上面。指腹摸到纸面,纸粗,有颗粒感,像老式信纸。字迹是铅笔写的,二十年了,颜色淡了,但看得清。

她往后翻。一页一页。父亲的笔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擂台的记录、合同的内容、被欺负的艺人的名字和经过、赌局的流水数字。每一笔都写得清楚,像在交代后事。

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名字。

"顾明。"

旁边写了三个字。"老戏迷。"

名字上面打了一个叉。铅笔画的,力道重,纸面凹了一道沟。叉的四个端点伸出纸边,像要把这个名字劈成四块。

姜乐把账本合上了。她的手没抖。她把账本抱在怀里,油布搁在膝盖上,麻绳垂着。

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她自己的脸,跟父亲照片上的脸确实像。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线。

马长青站起来,拄着拐。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乐。"

"嗯。"

"你爸当年把本子交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老马,我女儿要是来找,你就给她。她要是不来,你就烧了。别让这东西落到坏人手里。'"

"我没烧。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他走了。拐杖在走廊里"笃笃"地响,越来越远。

苏红也站起来了。她把保温杯拧上盖子,搁进布兜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高兴。"

姜乐把账本抱紧了一点。油布的边角硌着她的前臂,麻绳的结头贴着她的手腕,粗的,刮着皮肤。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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