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周二被抓的。
霍铮带着经侦的人端了一个窝点。窝点在省城东郊，一个废弃的印刷厂车间里，外面挂着"仓储"的牌子。里面摆了两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保险柜。桌上摊着合同和现金，现金用橡皮筋扎着，一沓一万的，六沓。
陆远坐在角落里。
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长了，盖住了耳朵。脸瘦了，颧骨出来了，下巴尖了。不像以前那个圆脸的小六子。他面前摊着一堆合同和现金，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霍铮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霍哥，你来了。"
没跑。没挣扎。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霍铮看了他两秒。"陆远，你涉嫌参与非法经营和商业间谍活动。起来，跟我们走。"
陆远站起来了。他没戴手铐，自己走的。出了车间上了车，坐在后座，手搁在腿上，看着窗外。
审讯在省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霍铮没审，是经侦的人审的。姜乐在审讯室外面的走廊上站着，隔着单向玻璃看里面。
陆远坐在审讯椅上。铁的，焊在地上的。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审讯室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他的脸在灯下更瘦了，眼窝凹进去了。
霍铮从审讯室出来，站在她旁边。
"要进去吗？"
"他交代了什么？"
"老戏迷千禧那晚跑了之后，启动了一个备用方案。他管这个叫'B计划'。核心内容是渗透联盟内部，从里头拆。陆远是执行人之一。"
"之一？还有谁？"
"还在查。陆远交代了三个名字，其中两个在跑，一个已经到案了。"
"他怎么被策反的？"
"你自己进去问。"
姜乐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有股凉气。陆远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他的手指停了。
姜乐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录音笔、一杯水、一份笔录。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审讯室的空调嗡嗡响。灯管有一根闪了一下，灭了又亮。
陆远先开口了。
"姐。"
"别叫我姐。"
陆远的嘴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姜乐看着他。她上次见陆远是半年前，联盟排练的时候。他当时还是那个样子，圆脸，笑起来有酒窝，喊她"姐"喊得比谁都甜。现在酒窝没了。脸瘦得棱角都出来了。
"说吧。从头说。"
陆远没抬头。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
"千禧那晚老戏迷跑了之后，第二天就有人找了我。不是顾明本人，是他的人。约我在东郊一个茶馆见面。去了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老戏迷有一个B计划。顾明跑了但计划还在跑。计划的目标是渗透联盟。他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想。"
"你想了多久？"
"三天。第四天我去了。"
姜乐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他们给了你什么？"
"钱。一个月一万五。比联盟多三倍。还有一个承诺。说帮我搞一个自己的场子，比你的大，比你的好。让我当老板，不用再当你的副手。"
"你就为了这个？"
陆远抬头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没睡好的那种红。
"姐，我不想一辈子当你的影子。"
"所以你选了给老戏迷当枪？"
"我不是当枪。我——"
"你不是当枪你是什么？你坐在那个窝点里，面前摊着联盟的合同和现金。你把联盟的演出安排、艺人信息、财务数据全给了他们。这叫什么？这叫吃里扒外。"
陆远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低下头。
"是。我承认。"
"你承认了。那你告诉我，联盟的合同你给了几份？"
"三份。演出合同、艺人签约合同、跟苏氏风投的投资协议。"
"投资协议你也给了？"
"他们要的。说是要找苏氏风投的漏洞。"
姜乐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她靠在椅背上。
"陆远。你今年几岁？"
"二十六。"
"二十六。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十二。你在火车站要饭，我把你捡回来的。带你学快板、学相声、教你上台。你第一次登台是我给你报的名，你紧张得手抖，我在侧幕给你打板带你节奏。你说你不想当我的影子，行。你有本事，你可以跟我说你想单干。我会帮你。我帮过你多少次你自己数。但你没跟我说。你选了这条路。"
陆远的肩膀塌了。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搁在腿上。
"姐。"
"我说了别叫我姐。"
"姜老师。"
他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没声音的。眼泪从眼眶里淌下来，顺着脸颊掉在卫衣的领口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的嘴唇抿着，牙咬着下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乐看着他哭。没递纸巾。没说话。等了两分钟，等他哭完了，用袖子擦了脸。
"你还有要交代的？"
"有。B计划不只是渗透联盟。他们下一步要搞你的电台节目。那个深夜食堂，他们准备安排人打进热线，录你的内容，断章取义剪了发出去。"
"什么时候？"
"下个月。具体日期我不知道。"
"行。这个我处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吱"了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远。"
"嗯。"
"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是来赶尽杀绝的。"
她的手搁在门把上。门把是金属的，凉的。
"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出来以后，能不能重新做人，看你自己的。"
她推门走了出去。没回头。
走廊里的灯是白炽灯，比审讯室的亮。她走了几步，到了台阶那儿，站住了。没坐，就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内衬的线头，扯了一下，没扯断。
门开了。霍铮走出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她旁边站着。两个人在台阶上站着。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加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