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是疯子张提供的。
不是他主动说的。是他不说话的时候,手在桌上画。小芳给他送饭的时候发现他在桌面上用手指画字,画了一遍又一遍。小芳拍了视频拿给姜乐看。姜乐放大了看,画的是"厂"和"地下"。
疯子张是老戏迷手里的人。或者说曾经是。千禧之夜顾明跑了之后,疯子张的状态又差了,说话又开始结巴,眼神又开始散。但他的手记得东西。
姜乐查了省城东郊的废弃工厂。三座。一座是纺织厂,一座是机械厂,一座是印刷厂。印刷厂已经端过了,陆远就是在那儿被抓的。纺织厂锁了门,门口的锁生锈了,不像有人进出。机械厂在城郊公路边上,门没锁,地上有新的车辙印。
她把这个判断告诉了霍铮。霍铮说等他调人。姜乐说等不了。
"陆远交代了B计划下一步要动我的电台。时间不确定但可能就是这几天。老戏迷的地下擂台是控制艺人的根基,他不端了这个根基就不算完。我现在去,能抓到他的现行。"
"你一个人去?"
"等你的人到,里面的灯就关了。这种地下擂台都是临时搭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晚不去,明天就搬了。"
霍铮看了她五秒。他知道拦不住。他拨了个电话给铁头,让铁头带人在机械厂外围待命。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在里面待超过二十分钟,我进去找你。"
"行。"
晚上十点。省城东郊。机械厂。
工厂的铁门半开着。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吱嘎"响。院子里长满了草,草高到膝盖。厂房的窗户全黑了,只有地下一层透出一点光。光是红的,暗红,像灯笼。
姜乐沿着墙根走到厂房侧面。侧面有个铁皮门,门缝漏光。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道水泥楼梯,往下走。
楼梯上铺了红布。红布是廉价的涤纶,踩上去打滑。她扶着墙走下去,墙是水泥的,潮,手摸上去一层湿。
到了底下。
地下室大概有两百平米,改造过了。地面铺了地毯,红色的,薄。四壁挂了灯笼,纸糊的,里面装的是灯泡不是蜡烛,红光照得整个空间像浸在血里。正中间搭了个台子,台子是木板拼的,两尺高,上面铺了红布。
台子上站着一个人。
疯子张。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褂。大褂脏了,领口发黄。他站着,双手举着快板,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在说话,是在念唱段。声音含混,像嘴里含了水。
姜乐走近了几步。她听清了。
快板的节奏。不对。正常的快板是"嗒嗒嗒"的节奏,一板三眼,清脆利落。疯子张打的节奏是反的。不是正常的节拍,是一种催命的节奏。快,密,不给人喘气的空当。像心脏被什么东西按着跳,越跳越快。
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控制不住。快板的铜片在他手里晃,打出来的声音散了,不成调。但节奏没停。一直没停。他的两眼发直,瞳孔放大,盯着台子前面的一点虚空。
姜乐听出了他念的唱段。
《夜深沉》。
不是京剧的曲牌。是姜云天创作的快板唱段。她父亲写的。二十年前在省城曲艺团演过一次,后来再没演过。严老教过她这段的开头,但她没学完。
她的后背凉了一块。
疯子张嘴里念的就是《夜深沉》的词。但念得乱,跳着念,前一句后一句穿插着。他的嘴在动,但眼睛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墙上亮了一下。
一台投影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画面打在墙上。画面里是一个人的脸。模糊的,像素低的,像是用老旧的摄像头拍的。但五官看得清。
顾明。
他的声音从墙角的音箱里传出来。失真的,带了电流的"嗞嗞"声。
"姜老板。你来了。我以为你会带人。没想到你一个人来。胆子不小。"
姜乐没理他。她看着台上的疯子张。疯子张还在打板,没停。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血口子,是咬的。他的手腕已经肿了,关节处鼓了一个包。
"这是生死快板。"顾明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我教他的。打板的人不能停,停了就会头痛欲裂。他的脑子已经被节奏控制了。你想救他?你打不过这个节奏。"
姜乐走到台子旁边。台子边上搁着一副快板。新的,竹面亮,铜片没锈。是给她准备的。
她拿起来。
手握上去的一瞬间,她的拇指摩到了竹面上的一个刻痕。是新的,浅,用刀尖划的。两个字。"姜乐"。
老戏迷给她留的。像是请她入局。
她没犹豫。她跳上台子,站到疯子张对面。疯子张没看她。他的眼睛还是直的,手还在打板,嘴里还在念《夜深沉》。
姜乐举起了快板。
她没打《夜深沉》。她打的是《报菜名》的变奏。
《报菜名》是贯口里最基本的段子,所有学相声的人入门第一段。但姜乐打的不是正常版本。她把节奏改了。原版是快板二六,她改成了快三眼。速度提了一倍,但每一拍的间隔拉长了。不是密了,是疏了。
快板声从她手里出来。"嗒。嗒。嗒。"每一声之间有空当。空当里是安静。
疯子张的节奏被搅了。他的手开始犹豫。他的"嗒嗒嗒嗒"密集节奏跟姜乐的"嗒——嗒——嗒——"对不上。两种节奏在空气里撞,像两个人拽同一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拉。
"你干什么?"顾明的声音急了。"你在打乱他的——"
"对。我在打乱你的。"
姜乐加快了。从快三眼切回原速,但加了花点。竹板在她手里翻飞,铜片"叮叮"地响。她开始念贯口。
"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盆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
她的嘴皮子快得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咬准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弹了出去。声音从台子上散开,撞在地下室的墙上,弹回来,叠在一起。
疯子张的手慢了。
不是停了。是从"嗒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嗒。"节奏降下来了。他的手腕不抖了那么厉害。他的眼睛开始眨了。
姜乐继续念。贯口不停。一气到底。中间不换气,不停顿。这是严老教她的。贯口的诀窍不是快,是不停。不停就是一口气撑到底。这口气撑住,什么节奏都打不断它。
疯子张的快板停了。
他的手垂下来。快板从手里滑了,磕在台子上,"啪嗒"一声。他的嘴也停了。他站着,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的眼睛聚焦了。
他看着姜乐。
"你……你是姜云天的女儿?"
姜乐停了贯口。她的胸口也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她点头。
疯子张的眼眶红了。他的嘴抖了两下,牙齿磕了一下。
"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
墙上投影的画面闪了一下。顾明的脸变了。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画面灭了。黑了。音箱"嗞"了一声,断了。
地下室安静了。红灯笼还亮着,红光照着两个人。疯子张站在台上,姜乐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喘着气。
疯子张的腿软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台子上。快板搁在他旁边,铜片朝上,反着红光。
铁头的人赶到的时候,姜乐已经从台子上下来了。她把快板收好,别在腰间。疯子张瘫坐在地上,虎哥把他扶起来了。
姜乐走出工厂。铁楼梯,铁皮门,院子里的草。铁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
她的手搁在门框上,指关节上沾了一道铁锈。她用大拇指搓了一下,搓不干净,锈末嵌进了指纹的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