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举报材料是周一送到市局的。
不是陆远本人送的。是他被抓之前通过律师寄出去的。特快专递,周日寄的,周一早上到了市局纪检组的信箱。材料一共十七页,附了六张截图。截图是转账记录,显示霍铮的个人银行账户在去年十一月和今年一月分别收到了两笔转账,每笔五万。转账方标注的是"瑞通文化管理有限公司"。
材料里还附了一份外文的"委托书",声称是霍铮与瑞通国际签署的秘密协议,授权霍铮在查封影子剧场时"配合执行"并"提供便利"。
纪检组的人看到材料后,当天下午就找霍铮谈了话。
霍铮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他走回办公室,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文件归档,杯子洗了,抽屉锁了。他打开手机的时候,姜乐看到了屏幕上的一条短信。
停职通知。
"霍铮同志:因接到相关举报,自即日起暂停执行职务,配合组织审查。期间不得离省。"
姜乐是在家里看到这条短信的。霍铮回来的时候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看了两遍。
"假的?"
"转账截图是PS的。但PS的水平不低。日期格式、银行字体、流水编号都做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委托书呢?"
"也是假的。但原件在纪检组手里,我看不到。"
"你需要什么?"
"时间。查清楚需要时间。"
第二天。霍铮去了局里。把配枪和警徽交到了局长桌上。
局长姓陈,五十四岁,跟霍铮共事八年。他看着桌上的枪和警徽,沉默了几秒。
"走个过场。查清楚就回来。"
霍铮没说话。他把枪和警徽摆在桌上,枪口朝墙。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有人在等他。不是等他,是刚好经过。但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不是敌意,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加快了脚步。
赵大壮站在局门口。
赵大壮前阵子出来了。减刑,提前释放。出来之后在省城一个修车行干活。他穿了一身机油味的工装,站在公安局大门口的台阶下面。他的脸上有一个表情,姜乐后来跟霍铮说起的时候说"读不太懂"。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霍铮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赵大壮开口了。
"师父。"
"嗯。"
"我信你。"
霍铮停了一步。没回头。走了。
姜乐没干等。
霍铮停职的当天晚上,她开始查。从举报材料里的转账截图入手。她拿不到原件,但霍铮跟她描述过截图的内容。金额、日期、转账方名称、流水编号。她一样一样记在纸上。
第二天她去了银行。不是霍铮的银行,是瑞通文化管理有限公司的开户行。她用联盟的名义查了瑞通的工商信息。瑞通的注册地是假的,注册资本是虚的,但对公账户的流水是实的。她托了苏琴的关系,从银行内部拿到了瑞通对公账户的转账明细。
明细里没有给霍铮转账的记录。一笔都没有。
但她还需要证明截图是伪造的。光说"没有转账记录"不够,对方可以说"走了私人账户"。她得找到截图本身的破绽。
她把霍铮描述的内容跟苏琴一起分析。苏琴在新加坡搞投资,看财务报表是家常便饭。两个人对着电话一条一条过。
"第一张截图,转账日期是1999年11月23日。"
"对。"
"第二张,2000年1月15日。"
"对。"
"等一下。"苏琴的声音停了。"第一张截图上的日期格式是什么?"
"年月日。1999/11/23。"
"第二张呢?"
"也是年月日。2000/01/15。"
"不对。"苏琴的声音快了。"瑞通文化管理有限公司的开户行是外资银行。外资银行的系统日期格式是日月年,不是年月日。如果转账是真的,系统生成的截图应该是23/11/1999和15/01/2000。但举报材料里的截图是年月日格式。这说明截图不是从银行系统里截的,是后来做的。"
"你确定外资银行用日月年?"
"我确定。我在新加坡用了八年外资银行,每张转账凭证都是这个格式。"
姜乐把电话挂了。她盯着纸上的记录看了一会儿。日期格式。就这么一个小东西。陆远做假材料的时候没注意。
但光有日期格式矛盾还不够。委托书是外文的,她看不懂。她需要一个懂外文的人来鉴定。
安娜。
安娜是第21单元的卧底翻译。去年在跨境案件里跟霍铮合作过。任务结束后归队了,在省厅外事处。姜乐跟她打过两次交道,印象不深,但霍铮说过"安娜的专业能力没问题"。
姜乐通过省厅的人联系了安娜。安娜听说霍铮被诬陷的事,当天就赶到了省城。
安娜三十出头,短头发,戴眼镜,穿黑色西装。她说话快,英文和中文切换的时候不卡壳。她看完举报材料里的那份外文委托书后,抬头说了一句话。
"这是伪造的。签名不对。"
"哪里不对?"
"这份委托书声称是瑞通国际的法定代表人签的。但瑞通国际的法定代表人的签名我有样本。去年跨境案子的时候我接触过瑞通的文件。签名笔迹完全不同。不是模仿的问题,是另一个人签的。字迹的压力、倾斜度、连笔方式都不对。"
"你能出鉴定报告吗?"
"能。我是省厅认证的笔迹鉴定人。报告具有法律效力。"
安娜的鉴定报告当天下午就提交了。报告里附了对比样本、笔迹分析图、结论:举报材料中的外文委托书系伪造。
加上姜乐发现的日期格式矛盾,纪检组的审查在四十八小时内出了结论。
举报材料系伪造。霍铮的银行账户从未收到过瑞通文化管理有限公司或其关联方的任何转账。委托书系伪造。举报人陆远在提交材料时明知材料为虚假。
周四下午。霍铮回到警局。
他走进大门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停了手。不是所有人都停了,但大部分人停了。有人站起来,有人从办公室探出头。没人鼓掌,没人喊口号。就是看着。
局长陈台长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捧着霍铮的配枪和警徽。枪擦过了,警徽别在一块红布上。
"欢迎归队。"
霍铮接过枪和警徽。枪搁进枪套,警徽别回胸口。他没说谢谢。他点了一下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跟走之前一样。文件归档,杯子洗了,抽屉锁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晚上回到家。姜乐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
"陆远的事怎么处理?"
"伪证罪加诬告陷害。数罪并罚。检方已经介入了。"
"他只是棋子。"
"我知道。"
"真正下棋的人还在暗处。"
霍铮坐下来,把警徽从胸口摘了,搁在茶几上。警徽的金属面反着客厅的灯光,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的拇指摁在那道划痕上面,指甲盖刚好嵌进凹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