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是周三下午来的。
姜乐在剧场排练新段子。下周有一场联盟周年演出,她得把节目定下来。台上一个年轻演员在练贯口,磕磕巴巴的,姜乐坐在第三排听,手里拿着笔在稿子上画圈。
门口进来一个人。
女人。五十出头,穿了一件素色旗袍,灰蓝色的,盘扣从领口扣到腰际。头发盘了,插了一根木簪。没化妆。脸瘦,颧骨高,但骨架子好看。她走路的时候背很直,像一根被风压过但没弯的竹子。
她站在最后一排的椅子旁边,没往前走。姜乐注意到了她,因为剧场里没别的人穿旗袍。
排练的年轻演员说完了一段,停下来喝水。姜乐站起来,走到后排。
"您找谁?"
"姜乐?"
"是我。"
女人看了她两秒。那种看法不是打量,是确认。像在对一张旧照片。
"我是顾明的前妻。姓林,林素云。"
姜乐的手在稿子上攥了一下。
顾夫人。这个名字她听马长青提过。顾明年轻的时候结过婚,妻子在八十年代末跟他离了。离婚的原因没人说清楚,马长青只提了一句"他媳妇受不了他干的事"。
"林姨。您坐。"
"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的声音平,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清楚。像是排练过的。
"我听说你在查顾明的案子。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八十年代办的擂台的原始记录。合同副本、赌局流水、受害人的借款单据。这些东西离婚的时候我偷拿了一份。藏了十几年。"
姜乐的呼吸重了一拍。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以前没人能扳倒他。现在有了。"她看着姜乐。"我可以出庭作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他看到我在法庭上。我要他坐在被告席上的时候,看见我站在证人席上。"
姜乐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光。但瞳孔里有一种东西,姜乐认得。那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看见出口时的光。
"行。我保证。"
林素云点了一下头。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东西都在里面。你慢慢看。"
她转身走了。旗袍的下摆擦过椅背,发出"沙"的一声。
周四上午。马六来了。
马六是马长青的孙子,十九岁,在省城读大专。他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上夹了一瓶醋。那瓶醋是马长青让他顺路买的。
他进了剧场后台,姜乐在改稿子。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姜姐"。
"马六?你爷爷让你来的?"
"嗯。爷爷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爷爷说,老戏迷的后台,不只是一个人。"
姜乐放下笔。"他说了是谁吗?"
"没说。爷爷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问什么意思,他说你该查的都查了,该来的人会自己来。"
姜乐想了想。"他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疼,阴天的时候疼得厉害。他让我跟你说别担心他,把正事干完。"
"行。替我谢谢他。醋我帮你拿回去?"
"不用,我顺路送回去。"
马六走了。姜乐坐在后台,把马长青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老戏迷的后台,不只是一个人。"这句话她其实早就知道。顾明不是一个人在干。他背后有钱百万,钱百万背后还有人。但马长青说的"不只是一个人",指的是什么?
她暂时想不通。但马长青让她"等该来的人",她等。
周五晚上。家里。
小乐睡了。姜乐和霍铮坐在客厅。茶几上摊了一桌的东西。
姜云天的手写账本,油布包的,摊在左边。林素云带来的牛皮纸袋,拆了,里面的合同副本和流水单据排在中间。安娜的笔迹鉴定报告复印件搁在右上角。马六传的话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茶几边沿。
霍铮拿了一支笔,一张A4纸。
"我捋一遍。"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写了"顾明"。"顾明是核心。地下擂台、合同控制、生死快板,都是他的手段。"他从"顾明"画了一条线,连到第二个方框,写了"钱友财"。"钱友财负责资本层面。瑞通国际的资金注入、艺人评级制度、收购联盟,是顾明的B计划在商业上的执行。"
又画了一条线。"钱百万。钱友财的堂哥。地产起家,看上老文工团地块。他的角色是地面的清场。封剧场、断水电、强拆,是他的人干的。"
再画一条线。"陆远。联盟内部的渗透者。B计划的执行人之一。窃取联盟信息,伪造举报材料诬陷我。"
最后他停了一下,在纸的下方画了一个虚线方框,没写名字。
"这个虚线框是什么?"姜乐问。
"马长青说的'不只是一个人'。顾明背后还有人。不是钱百万,钱百万也是棋子。是更高层的人。"
"你有方向吗?"
"有。但还不确定。先不写。"
他把笔放下。"现有的证据链够了。姜云天的账本证明顾明从八十年代就开始控制艺人。林素云的合同副本和流水单据是物证,证明非法经营和强迫交易。安娜的鉴定报告证明陆远诬告的材料是伪造的。加上疯子张的证词和地下擂台的现场,足够立案了。"
姜乐看着那张纸。线连着线,框连着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走回来站着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她坐下来。
"我把这条链子背一遍。"
"背?"
"对。贯口。"
她闭上眼。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开始动,像在打无形的快板。
"一九八六年顾明办城南擂台,用赌局控制艺人。一九八七年姜云天收集证据准备举报,被反咬,演出事故,师门切割。一九八七年姜云天将手写账本交予马长青保管。一九八八年姜云天失踪。一九八九年林素云离婚,带走合同副本与流水单据。一九九零年至一九九八年顾明转入地下,继续经营擂台,控制疯子张等人。一九九九年钱友财以瑞通国际名义进入省城文化市场,收购剧场,打压同行。二零零零年钱百万以地产名义觊觎老文工团地块,策划强拆。二零零零年陆远被策反,渗透联盟,窃取信息,伪造举报材料诬陷霍铮。二零零零年千禧之夜顾明现身省城大剧院后逃脱。二零零零年地下擂台被端,疯子张获救。"
她每说一条就拍一下茶几。掌心拍桌面,"啪、啪、啪",节奏从慢到快。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声音快得像贯口,一口气没停。
背完了。
她睁开眼。
"行了。我脑子里全理顺了。"
霍铮看着她。他没打断过。他的手搁在那张A4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着纸边。
周一。霍铮向市局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申请对顾明的正式逮捕令。
材料三十二页。附证据十七份。包括姜云天的手写账本复印件、林素云提供的合同副本和流水单据原件、疯子张的证词笔录、地下擂台的现场勘查报告、安娜的笔迹鉴定报告、陆远的供述记录、瑞通文化管理有限公司的银行流水。
局长陈台长看了四十分钟。他把材料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翻了三遍。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人,我们追了十二年。"
"现在该收了。"霍铮说。
陈台长在逮捕令上签了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着霍铮。
"老霍,抓人的时候小心。顾明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逮捕令批下来是周二下午。姜乐在剧场。她没接到霍铮的电话,是小芳告诉她的。
"姐,逮捕令批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我得先把下周的演出准备好。该演的演,该抓的抓。两不耽误。"
小芳走了。剧场空了。排练的演员走了,灯关了,只剩舞台上方的一盏工作灯亮着。
姜乐没走。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椅子上,看着空无一人的舞台。追光灯关了,幕布拉了,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红布铺着,平平的。
她看着那个舞台。
"爸,我快替你报仇了。"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剧场里传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笔帽松了,她拧紧了,又拧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