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迷的后台账本是从地下擂台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
铁头的人在端擂台那天,搬走了所有能搬的东西。灯笼、地毯、台板、音响。最后在台子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焊在木架的横梁上。铁盒巴掌大,铁皮的,锁了。铁头用螺丝刀撬了五分钟才撬开。
铁盒里一本账本。A5大小,黑色硬壳,封面没字。内页是格子纸,每页五十行。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笔画工整。
霍铮把账本带回来之后交给了经侦。经侦拍了照,做了笔迹鉴定,确认是顾明的手写。然后账本作为证据封存了。但在封存之前,霍铮复印了一份。
复印件现在摆在姜乐的书桌上。
深夜。两点。
姜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两本账本并排。左边是父亲姜云天的手写账本,油布包的,纸页发黄,铅笔字迹淡了。右边是顾明后台账本的复印件,纸是白的,墨迹清楚。
霍铮推门进来。他手里端了一杯茶,搁在她右手边。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姜乐端起茶杯,没喝。杯子搁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茶水晃了一道。
她翻开了顾明的账本。
第一页。一九八一年。
"城南擂台收支记录。"
下面是表格。每一行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期限、备注。金额从五百到五千不等。期限三个月到三年。备注栏写着各种条件,有的写"演出收入归擂台",有的写"不得在外接活",有的写"违约赔三倍"。
她认出了几个名字。赵炳文,就是那个被关了三天打断肋骨的评书演员。备注栏写着"已控制,配合度高"。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三千。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备注栏的内容大同小异。"已控制""配合度高""不稳定,需施压""已处理"。
她一页一页翻。八十年代的记录最多,密密麻麻。到了九十年代,记录变少了,但金额大了。从几千变成了几万。备注栏出现了新的内容:"转瑞通""签商业约""移交钱总"。
"钱总。"姜乐说了一声。
"钱友财。"霍铮说。"九十年代末顾明把一部分控制权移交给了钱友财的商业体系。从暴力控制转成了合同控制。手段升级了。"
她继续翻。九十年代末的记录里有一个名字跳出来。
"沈曼丽。"
备注栏写着"协助管理南方业务,一九九八年因案失联"。一九九八年沈曼丽被姜乐送进了监狱。失联。
再往后翻。二零零零年的记录。千禧之夜前后的。
倒数第三页。一行字。
"姜云天。"
她的手停了。
后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已清除。"
日期是一九八八年四月。姜云天失踪的那个月。
她的手指搁在那三个字上面。钢笔的笔迹重,纸面被压出了凹痕。她的指腹能摸到那个凹痕。"已"字的竖钩特别深,像是写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
她没翻页。她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霍铮没动。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没抖,但指甲发白了,攥着纸边攥得太紧。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翻页了。
倒数第二页。记录的是二零零零年的事。陆远的策反、B计划的启动、钱友财的资本布局。这些她都知道了。
最后一页。
最上面一行写着:"最后一人。"
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姜乐。"
旁边写着:"完成她父亲未完成的事。需密切关注。时机成熟后清除。"
日期是二零零零年一月。今年年初。老戏迷在千禧之夜逃脱之前写的。
姜乐把账本合上了。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从手腕往上窜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出来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着。没压住。她攥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霍铮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大,干燥,热的。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二十秒,慢慢停了。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没说话。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上的两本账本,一本发黄一本发白。窗外的风推了一下玻璃,"嗡"的一声。
过了很久。姜乐开口了。
"我要他亲口承认。在所有人面前。"
"那就让他亲口承认。"
"怎么让他承认?"
"抓到他。在法庭上,你把账本拍在他面前。他不承认也得承认。"
"他不会承认的。他那个人,不会认输。"
"那就让他输得没话说。"
姜乐把手从霍铮掌心里抽出来。她的掌心有四道指甲印,红的,半圆形的,排在一起。
她站起来,把两本账本放进书桌抽屉里的铁盒。铁盒是霍铮从局里拿的证物盒,铁皮的,带锁。她锁了盒,把钥匙揣进口袋。
她转身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窗外的天空不是全黑了。东边的楼顶上有一条灰白色的缝,很窄,像刀片划出来的。
她伸手推了一下窗。窗框涩了,推不动。她使了把劲,窗"吱"地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一张便签纸的角。便签纸翘起来又落下去,露出背面马六写的那行字,"到时候就知道了","了"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墨迹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