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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索命戏台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1990 2026-07-04 20:39:31

请柬是周四送出去的。

姜乐没有用打印的,是自己手写的。红纸黑字,毛笔,楷书。写的是:"顾明先生台鉴:老文工团剧场,三月十七日午夜十二时,备茶一壶,快板两副。只你我二人。姜乐。"

她把请柬装进信封,没封口。交给虎哥。虎哥不知道送哪儿,姜乐给了他一个地址。城南旧货市场一个修表摊。摊主姓刘,是顾明以前的跑腿。人不坏,就是胆小。虎哥把信封搁在摊上就走了。

周五上午,修表摊的老刘托人带回了一句话。一个字。

"来。"

姜乐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正在后台换大褂。青色的那件,严老传的。她把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领口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扣上了。

下午三点。老文工团剧场。

她一个人来的。没让小芳跟,没让虎哥跟。霍铮在剧场外面的一辆车里等着,车停在老街拐角的梧桐树底下。车里没开灯,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有人。

姜乐推开剧场门。门没锁,她上周让虎哥来打扫过。地上干净了,椅子归了位,舞台上的红布拉了。

她上了台。蹲下来把红布抚平。红布的角翘了一个,她掖了三回才掖住。起身走到台口,把追光灯打开。灯是旧的,亮了之后嗡了三秒才稳住,光柱里有灰尘飘。

她在台上摆了两把椅子。面对面,隔了一米。中间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搁了一个搪瓷壶,两杯子。壶里泡了龙井,茶叶是霍铮从局里拿的招待茶,不好喝,但烫。

她把快板从大褂口袋里掏出来。两副。一副自己的旧板,一副父亲的。旧板别在腰间,父亲的搁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等。

剧场外面老街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小了。卖烤红薯的收摊了,推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远了。隔壁面馆关了门,卷帘门"哗啦"拉下来。路灯亮了,光从剧场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

十一点五十八分。

剧场门响了。

不是推的,是拉的。铁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攥住了,往下压,门开了。脚步声进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顾明。

他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白了,比千禧之夜更白。脸瘦了,颧骨撑着皮。但腰背是直的。他走过来的时候像走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闭着眼都不会错。

他站在台前,仰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灯光。灯光照着他的脸,皱纹像干河床。

他没说话。抬脚上了台阶。三步。走到台前,看了看两把椅子,看了看桌上的搪瓷壶和两副快板。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姜乐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一米远。

"你来了。"

"你请的。"

"我以为你不来。"

"我以为你不敢请。"

姜乐把搪瓷壶端起来,给两个杯子各倒了茶。茶水烫,壶嘴冒了白气。她推了一杯过去。

"喝茶。"

顾明没碰杯子。他看着姜乐,眼睛里的光跟千禧之夜不一样了。那次是来挑衅的,这次不是。这次是来收场的。

"你想说什么?说。"

姜乐没客气。她没开场白,没寒暄,没铺垫。直接开口。

"老戏迷堂。你知道这三个字吧。"

"知道。"

"你办的。八零年在城南,用一枚印章控制了三十七个艺人。印章是铜的,上面刻了'老戏迷堂'四个字。谁盖了章就是你的人。不盖章的就别想在省城混。你靠这枚章管了二十年。"

顾明的表情没变。

"你怕什么?你怕的不是法律。你怕的是站在台上。你一辈子躲在幕后,躲在摄像头后面,躲在别人身后。你办擂台自己在暗处,你控制艺人在暗处,你跑了还在暗处。你从来不站到台上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明的手指动了一下。搁在膝盖上,食指敲了一下。

"因为你站在台上,人家就看清你了。你不是一个能定人生死的老戏迷。你就是一个人。一个怕被人看见的人。"

"继续。"

"你的出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省城东关的人,父亲是卖豆腐的。你十三岁进曲艺团当学徒,嗓子不行,身段不行,快板打不好,贯口背不下来。师父嫌你笨,师兄弟嫌你碍事。你在团里待了两年,什么都没学会。后来你走了。不是你自己走的,是团里不要你了。"

顾明的嘴抿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干过什么?倒过票,摆过摊,跑过江湖。二十三岁那年你在南方认识了一个搞赌局的人,跟他学了半年。回来之后你办了擂台。你办擂台不是为了曲艺,是因为你在曲艺里待过,你知道这些人的弱点。你知道手艺人最怕什么。怕没台口,怕没饭吃,怕丢了名声。你就用这三样东西控制他们。"

"你查得挺细。"

"我查了二十年。我爸的账本查了二十年。马长青查了二十年。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不是你藏得好,是没人敢找你。现在有人找了。"

剧场里安静了。追光灯嗡着。茶凉了,壶嘴不冒气了。

顾明坐在椅子上。他的背还是直的,但肩膀塌了一点。不多,一公分左右。一般人看不出来。姜乐看出来了。

"你控制了别人一辈子。但你从来没控制过你自己。你怕被人看见,所以你让别人怕你。你怕被人说没用,所以你让所有人觉得你有用。你怕站在台上,所以你一辈子躲在台下。"

她停了。

"你怕什么我都知道了。"

顾明沉默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沉默,是真的没话说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椅子两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了一下,然后松了。

他笑了。

那是一个姜乐从没见过的笑。不是千禧之夜那种嘴角往上眼睛不动的笑。是苦的,皱的,整个脸都参与了但哪个部分都不情愿。像一个用了太久的面具裂了一道缝,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老人的脸。

"你跟你爸一样。嘴上不饶人。"

"我爸嘴上饶人。他要不饶人,你早就被抓了。"

"他饶了我,没饶了自己。"

姜乐没接话。

顾明站起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山装,抬手拍了拍。前襟没灰,他拍了左边袖口,袖口上有一根线头,他捏掉了。

"姜乐,明天法庭上见。"

他走了。从台上下来,三步台阶,走过观众席的过道,走到门口。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在老街上远去。

姜乐一个人坐在台上。搪瓷壶里的茶彻底凉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苦,涩,刮嗓子。她把杯子搁回桌上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脆,在空剧场里弹了两下。

她低头看桌上那副父亲的快板。竹面上"云天"两个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新的。不是她弄的。是指甲,从竹面上划过去的。短,一道,横在"天"字的捺脚底下。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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