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上午九点。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号审判庭。三百二十个旁听座位,一张不剩。走廊里还站了人。法警拦了两道门,没证的进不来。
旁听席前排坐的是自己人。霍铮坐第一排最左边,穿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马长青坐他旁边,拐杖靠在椅子腿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苏红来了,坐在第三排,搪瓷保温杯搁在脚边。林素云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旗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小芳和虎哥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小芳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没拆封。
被告席上站着顾明。
囚服。灰白条纹的。头发剃了,比昨天短。但腰背还是直的。他站着的时候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没动。脸刮了,干净。眼睛看前面,不看旁听席。
法官敲了槌。开庭。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起诉书十一页,念了四十分钟。罪名包括组织非法经营、强迫交易、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行贿国家工作人员。涉及被害人三十七名。时间跨度二十年。
顾明站在被告席上听。没动,没说话。检察官念完之后法官问他是否认罪。
"部分认罪。"
"哪些部分不认罪?"
"细节有出入。"
法官没追问。进入举证阶段。
第一份证据是姜云天的手写账本。原件由经侦保管,法庭上展示的是经过公证的复印件。检察官一页一页念。擂台记录、合同内容、金额、被害人姓名。念了二十分钟。
第二份证据是林素云提供的合同副本和流水单据。林素云被传上证人席。她站上去的时候,顾明第一次抬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素云也看着他。她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攥了一下,指节白了,又松了。
"证人,请陈述你所知道的被告的违法行为。"
林素云说了八分钟。声音稳,没卡壳。从她嫁给顾明那年说起,说到她发现擂台的事,说到她偷拿合同副本,说到她为什么离婚。最后一句是:"他毁了很多人的命。我藏了这些东西十五年,就是为了今天。"
顾明看着她。从头看到尾。他没低头,没回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想说什么,没说。
第三份证据是疯子张的证词。疯子张没到场,证词是录像形式播放的。他在录像里说话还是结巴,但每一句都说清楚了。"他让我打板,不停打,停了就头疼。打了三天三夜。"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法警站在墙边,没动,但眼眶红了。
举证进行到第五份的时候,法官传姜乐上证人席。
姜乐站起来了。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扎了马尾。没有大褂,没有快板。她走到证人席前站定。
"证人请陈述。"
姜乐没看稿子。没有稿子。她看着被告席上的顾明。顾明低下了头。他看着脚下的地板,不抬头。
"一九八六年,被告顾明在省城城南设立地下擂台,用赌局和合同控制曲艺艺人。被害人赵炳文因试图退出,被非法拘禁三天,肋骨骨折两根。"
"一九八七年,被告发现我父亲姜云天在收集证据准备举报,策划了一场演出事故。我父亲在台上被断电、被下药,嗓子失声。随后被告散布谣言称我父亲精神失常,导致我父亲被曲艺团解除合约,师门切割。"
"一九八八年四月,我父亲失踪。被告的后台账本上,我父亲的名字旁边写着'已清除'三个字。日期是我父亲失踪的那个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不是卡壳,是停。停了两秒。
"一九八八年至一九九九年,被告持续经营地下擂台,控制艺人十一人。其中疯子张被'生死快板'手段控制,精神受到严重损害。"
"一九九九年至二零零零年,被告通过钱友财的瑞通国际进入省城文化市场,以商业手段继续控制艺人。同时通过钱百万的地产业务试图侵占老文工团剧场地块。"
"二零零零年一月,被告在后台账本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人,姜乐'。旁边写着'时机成熟后清除'。"
她说完了。整个法庭安静了。不是那种屏息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安静。
旁听席上有人在抹眼泪。不是小芳,是后排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马长青摘了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抖,镜片擦了三遍才戴上。霍铮坐在第一排,一直看着姜乐的背影。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检察官问被告是否有最后陈述。
顾明站在被告席上。他终于抬了头。但他没看姜乐。他看着法官。
"没有。"
法官等了三秒。确认没有陈述后,宣布休庭合议。
合议用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旁听席上没人说话。有人站起来活动腿,有人去了厕所。马长青一直坐着没动,拐杖靠在椅子腿上,他的手搁在拐杖把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着木头。
四十分钟后。法官回来了。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了。法警站直了。顾明站直了。姜乐站在证人席旁边,站直了。
法官宣读判决。
"被告人顾明,犯组织非法经营罪、强迫交易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行贿国家工作人员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了。
"砰"的一声。在法庭的穹顶下面弹了一圈,从墙壁上滚过来,从地板上爬过来,最后落在每个人的脚边。
顾明被法警带走了。他走过旁听席前面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他的步子跟进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法庭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的。走到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不是回头,是脚底打了个滑。法警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走了。
姜乐从法庭出来。走到台阶上站住了。三月的风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的。她才发现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脊背上,冷。
台阶下面停着一排车。霍铮的车在最左边。他先出来了,站在车旁边等她。
马长青从后面叫住了她。
"小乐。"
她回头。马长青拄着拐站在台阶上。他的脸在阳光里皱着,眯了眼。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的,旧的,边角发黄了。
"这个。你爸走之前给我的。让我等你打赢了官司再给你。"
姜乐接过来。信封没封口,但折了一道。她没打开看。她把信封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马叔,谢谢您。"
"不用谢。你爸要是看见今天,够了。"
她走下台阶。霍铮拉开副驾驶的门。她上了车。霍铮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了车。暖风开了,吹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
车开出法院停车场。姜乐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信封的角。硬的,纸角戳着指尖。她没掏出来。她的手停在那里,拇指摁着信封的折痕,摁了一下,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