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是在抓捕顾明余党的时候受的伤。
顾明判了无期,但他的网没全收干净。经侦排查的时候发现还有三个人在跑,其中一个姓吴,是顾明的账房。吴某跑到了邻省,霍铮带人去抓。抓的时候吴某翻墙,霍铮追上去拽他,两个人从两米高的墙上摔下来。吴某没事,霍铮的右肩撞在了水泥台阶棱上。锁骨骨折。
送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手术做了两个小时。钢板内固定,缝了七针。
姜乐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剧场。小芳跑进来喊她,她手里的快板掉在地上,竹面磕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她没捡。
开车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霍铮还在麻醉里,脸白得像纸。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他三秒,然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陈护士长是老熟人了。四十八岁,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她给霍铮换完药出来的时候拍了拍姜乐的肩膀。
"别担心,骨头接得好。年轻人恢复快。"
"他三十二了,还年轻?"
"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子。你今晚守着?"
"守着。"
"我给你拿条毯子。夜里凉。"
姜乐接了毯子,搭在椅背上。病房是单人间,霍铮的级别够得上。窗户朝南,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是铁头送来的,插在一个玻璃杯里,没花瓶。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霍铮。他的右肩缠着绷带,露在外面的左手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三条。呼吸是匀的,胸膛起伏不大。脸白了,嘴唇也白了,没什么血色。
她把毯子扯过来盖在腿上。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趴在床沿上,脸枕着胳膊。胳膊底下是床单,凉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一个台上说书,穿的是青色大褂,跟严老传给她的那件一样。父亲的脸看不清,但声音听得清。说的什么记不住了,只记得声音低,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她被一个细微的声音弄醒了。
不是声音,是动静。手指动的动静。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
霍铮睁着眼。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不是那种刚从麻醉里挣扎出来的迷糊。他看着她。她趴着睡着了,头发散了一半,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左手手指够到了她额前的头发,把那缕头发拨开了。
两个人对视。
"疼吗?"她先开口。嗓子哑了,趴着压的。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眼皮会跳。"
霍铮的左眼皮跳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你八年。你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了还问。"
"问你是因为我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是——有点疼。但能忍。"
姜乐直起身子。她的胳膊压麻了,甩了两下,指尖发胀。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凉了,她端起来倒了一半进旁边的盆里,又从暖壶里兑了热的。端到霍铮嘴边。
"喝点水。"
霍铮用左手撑着床想坐起来。姜乐把手伸到他背后托了一把。他的背是硬的,肌肉绷着,疼的。他吸了一口气,没吭声。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喝了三口水。
"几点了?"
姜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
"你一直在这儿?"
"不然在哪儿?"
"小乐呢?"
"虎哥接走了。在他那儿住。"
"你应该回去陪小乐。"
"小乐有虎哥。你这儿没人不行。"
"陈护士长在。"
"陈护士长是护士长,不是家属。"
霍铮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移开了。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楼上的厕所漏过。
姜乐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橘子,剥好了,橘瓣分开了,搁在一张纸巾上。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她没见过这橘子。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过了一分钟,陈护士长推门进来,趿着拖鞋,围了一半睡眼。
"哎,醒了?"
"陈姐,这橘子谁放的?"
陈护士长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霍队长术前清醒的时候让我准备的。让我剥好了放着。他还让我别说,但我觉得这事儿吧瞒着没意思。"
姜乐看了霍铮一眼。霍铮在看天花板。
她拿起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橘子不甜,酸的,但水分足。她嚼了两下咽了。
"你术前还惦记着让人给我剥橘子?"
"顺手。"
"顺手?你锁骨断了还顺手?"
"嘴没断。"
姜乐差点被橘子呛着。她咳了两声,拿纸巾擦了嘴。
安静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窗外没声音了,深夜了。
"姜乐。"
"嗯。"
霍铮还是看着天花板。他的左手搁在被子上面,手指松着,没攥。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了。"
姜乐的手停在膝盖上。橘子瓣还捏在另一只手里,汁水渗出来,黏着指尖。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床头灯的光里,线条硬,下颌角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突然这么煽情,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也听着。"
"你吃了什么药?是不是麻药没过劲?"
"过了。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说这种话。"
"那什么样的人说?"
姜乐没接上。她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霍铮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床头灯的光里是深的,黑的,像两口没底的井。但不是冷的。是那种你往里扔一颗石子能听见回声的深。
他伸出了左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针眼在手背上,青了一块。他的手不抖。
姜乐看着那只手。三秒。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合拢了。不紧,但稳。他的掌心干燥,热。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凉的。他的温度慢慢传过来,从掌心到指节到指尖。
两个人没说话。手握着手。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肩旁边。暖气管"咕噜"了一声,又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乐的手在霍铮掌心里暖了。她的眼皮沉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睡着了。手没抽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护士长推门进来查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趴在床沿。手握着。呼吸匀。
她把门轻轻关了。从护士站的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请勿打扰"——贴在了病房门上。便利贴的胶不粘,翘了一个角,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按平了。
姜乐醒来的时候,窗已经亮了。她的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了一道印子,热的,麻的。她的右手还被霍铮的左手握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松了一点,大概是睡着了松的。但没放开。她的手指搁在他掌心里,指尖压出了两道红印子,是睡的时候被他的指节硌的。
她没抽开。
她把左手伸过去,把他被子滑下去的那角掖了掖。掖的时候碰到了他的绷带边,绷带的纱布毛了一截,她用两根指头把那截毛边捋了捋,捋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