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住了八天。
第三天换药的时候姜乐在旁边看着。陈护士长拆绷带,露出伤口。刀口七厘米,缝了七针,结了痂,紫红色的,像一条蜈蚣。钢板在皮底下,摸得着一个硬疙瘩。姜乐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霍铮看见了,说了一句"别看,不好看"。她没回头,说"谁想看你的"。
第五天霍铮能下地了。他非要自己去厕所,不让姜乐扶。走到走廊中间腿软了,扶着墙站了十秒。姜乐从后面追上来,架住他的左臂。他没推开。
第七天医生来查房。拍了片子,骨头愈合良好。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右臂三个月内不能用力,定期复查。
姜乐去办出院手续。在一楼大厅排了半小时队。医保报销、费用结算、病历复印。她拿着一沓单子回来的时候,霍铮坐在床边整理东西。东西不多。换洗衣服一个袋子,药一个袋子,铁头送的花早就蔫了扔了。
护士小张推门进来。二十出头,圆脸,扎两个小辫子。她在住院部实习,这几天跟霍铮混熟了。
"霍队长,东西收好了?你媳妇在外面等你呢。"
霍铮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
"谁是我媳妇?"
"姜老师啊。你们不是——"小张的嘴张了一下,脸红了。"哎呀,我以为是……对不起啊霍队长。"
"没事。"
小张跑了。霍铮把袋子的提手绕了一圈攥在手里,站起来。
住院部门口。姜乐的白色桑塔纳停在那儿。
车是她去年买的。二手的,九五年的车,跑了六万公里。前车主是个做生意的,换新车了。姜乐花了三万八买的。车漆白,但白得不匀,右前翼子板补过漆,比别处白一个色号。
今天车头上绑了一朵大红花。绸子的,巴掌大,用红绳系在进气格栅上。风一吹,花晃。
姜乐靠在副驾一侧的车门上。穿了一件蓝色牛仔外套,手插兜里。路过的病人家属看她,她不在意。有个老头推着轮椅经过,扭头看了两眼红花,又看了两眼她。
霍铮提着袋子从住院部的台阶上走下来。走了两步看到了红花。脚步停了一瞬。
"这什么东西?"
"花。"
"我知道是花。绑在车头上干什么?"
"接你出院。接人得有仪式感。"
"你接人绑红花?"
"我妈当年接我爸出院也绑的。"
霍铮看着那朵花。绸子的边角翘着,被风掀起来。他没再说话。
姜乐拉开了副驾的门。
"霍队长,请上车。"
霍铮走到车前,把袋子搁在后座,弯腰坐进了副驾。右肩的伤让他动作慢了一拍。姜乐伸手帮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他没拒绝。
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
关门的时候她听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幼稚。"
她没回头。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嘴角。翘的。
车开出医院大门。姜乐开得慢,省城上午的路面车多。桑塔纳的空调不太行,出风口的风温吞吞的。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街边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饿了?"
"还行。"
"回家给你煮面。"
"你会煮面?"
"面条扔锅里加水煮,谁不会?"
"你上次煮面把锅烧穿了。"
"那是火大了。这次我注意。"
车开进公安局家属院。这是个老院子,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贴了白瓷砖。楼底下种了几棵香椿树,叶子刚冒芽。
桑塔纳停在楼下。姜乐熄了火,下车。她绕到后座拿了袋子,又拉开副驾的门。
霍铮自己下了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是他走之前拉的那个位置。
几个邻居大妈在楼底下择菜。刘翠花也在。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搁了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豆角。她抬头看到了霍铮和姜乐。
姜乐拎着袋子走过来。大大方方。
"刘姨,吃了没?"
刘翠花没接话。她的眼神从姜乐脸上移到霍铮的绷带上,又移回姜乐脸上。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姜乐等着。霍铮站在她后面,没催。
"回来了。"刘翠花最后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说了。
"回来了。"姜乐答。
刘翠花低头继续择豆角了。但她掐豆角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掐了。
上了楼。开了门。家里跟走之前一样。小芳每天来打扫,地板拖了,桌子擦了,茶几上的杯子洗了扣着。姜乐把袋子搁在玄关,换拖鞋。
"你坐。"她把霍铮按在沙发上。"我去做饭。"
"你确定?"
"你歇着。医生说你不能用力。"
"煮面不用右臂。"
"你给我坐着。"
她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她从橱柜里翻出挂面,半包,上次买的。又翻了两个鸡蛋出来。锅里加水,开火。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锅里的水冒小泡了,她把面扔进去。扔早了。面粘在锅底了。她拿筷子搅,搅的时候碰倒了油瓶。油瓶没倒,晃了一下,她扶住了。
"放盐了吗?"她冲客厅喊。
"还没。水开了再放。"
"面不是水开了再下吗?"
"你水没开就下了?"
"……差不多开了。"
霍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左肩靠着,右肩绑着绷带的那边朝外。他看着姜乐在灶台前手忙脚乱。面粘了,她使劲搅,筷子把面条搅断了几根。鸡蛋磕在碗沿上,蛋壳掉进碗里了,她拿筷子挑蛋壳,挑了半天。
"要不……还是我来吧。"
"你给我出去。"
"锅糊了。"
"我知道!"
她关了火。锅底确实糊了一块,面条断了大半,鸡蛋炒散了。她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到霍铮面前。
霍铮看着碗里的东西。面条坨了,鸡蛋碎成了渣,上面撒了一把葱花。葱花是她从阳台上掐的,掐得参差不齐,有两根连着根。
他拿起筷子。
"能吃吗?"姜乐自己端着碗,没动筷子。
霍铮吃了一口。嚼了两下。
"咸了。"
"咸了?我放了一勺盐。"
"一勺是多少?"
"就——那个勺。"她指了指厨房里的汤勺。
"你用汤勺放盐?"
"……怎么了?"
霍铮没说话。他低头继续吃。吃了三口,把碗里坨成一团的面挑散了,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鸡蛋老了,嚼着像橡皮。
他吃完了。碗底干净。
晚上。客厅。
姜乐坐在沙发上翻账本。不是老戏迷的账本,是联盟的新账本。苏琴的注资到了第二期,联盟在扩张,账目越来越复杂。她拿计算器按,按错了两次。
霍铮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过来。茶是龙井,泡得浓了。他把一杯搁在她手边,自己端一杯坐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电视没开。灯开着。暖气管"咕噜"了一声。
姜乐翻了一页账本。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她的手搁在账本上,指尖有一道口子,是切葱花的时候划的。不深,但渗了一点血,干了,结了一个小痂。
霍铮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用拇指摁住了那个小痂。没用力。就摁着。
茶几上的两杯茶冒着热气。龙井的香在客厅里散开。姜乐的计算器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一个数字,是错的。她没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