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霍铮做的。
右臂还不能使劲,他单手切菜。刀工不好看,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粗的粗细的细。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西红柿鸡蛋。姜乐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没插手。上次她做饭把锅烧穿了,霍铮说"以后厨房归我",她没争。
土豆丝咸了。她吃了半碗饭,把菜扒拉了几口。
"盐放多了。"
"知道。单手颠勺不好控量。"
"等你手好了能不能改善?"
"不能。"
"……行。"
吃完饭,碗是姜乐洗的。她蹲在水池前面搓碗,洗洁精的泡沫溅到了袖口上。她没管。碗洗完了搁在沥水架上,她用湿手捋了一下头发,额前留了一道泡沫印子。
回到客厅。霍铮坐在沙发右边,腿上架着一沓文件。顾明案子的后续材料,经侦那边转过来的。他左手翻页,偶尔拿笔在边上写两个字。笔字歪的,右手伤了没法写,左手写的像小学生。
姜乐坐在沙发左边,茶几上摊着节目方案。下周联盟有一场专场演出,她得排节目单。三个相声、两个快板、一段评书。她拿笔在纸上划拉,划了两行停了,笔头搁在下巴上戳着。
客厅没开电视。暖气管"咕噜"了一声。窗外有小孩喊了一声,不知道喊什么,远远的。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起身。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干各的,不用说话也不会不自在的安静。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们坐在客厅里,中间像隔了一层玻璃,各看各的文件,各喝各的茶,谁也不碰谁的空气。
现在玻璃没了。
姜乐的笔停了。她看着节目方案上的字,但没在看字。她在想一件事。想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
霍铮没抬头。他以为她去倒水或者上厕所。
姜乐没去厨房。她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行军床。霍铮出院之后睡这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小卧室,六平米,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了,枕头搁在床头。枕头是霍铮从卧室搬过来的,连枕套都没换,蓝白格子的那个。
她把枕头抱了起来。枕头不重,荞麦皮的,有点塌了。
她抱着枕头走出书房,穿过客厅。
霍铮抬头了。
他的目光跟着她。她经过沙发,经过茶几,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了。他把文件放下了。没说话。
卧室的门没关。他听见了一声响。枕头放在床上的声音,荞麦皮"沙沙"地响。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分钟。
姜乐没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姜乐在整理床铺。她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她的,白的,软。一个他的,蓝白格子的,塌。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她在扯床单的角,把昨天的褶子抻平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枕头在这儿。你要是想睡书房,那你自己搬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像是表白,不像是请求。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枕头在这儿,你看着办。
霍铮站在门口。他的手搁在门框上,左手的,指尖发白。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没有转身走。
他走进去了。
走到床边,坐下了。床垫塌了一块,他坐的那一侧。他坐下来之后低了一下头,看着那两个枕头。她的枕头套是纯棉的,洗了发灰了。他的枕套蓝白格子,领口磨毛了一块。
姜乐站在床的另一边。她把床单最后一个角掖好了,手撑着床沿。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霍铮躺下了。慢慢地,右肩先着床,然后整个人放平了。他的左手搁在肚子上。天花板上的灯还开着,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姜乐关了灯。卧室暗了。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躺下了。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
两个人都没睡着。
她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不匀。他知道她没睡,因为她隔一会儿就动一下肩膀。
没说话。谁也没先开口。不需要说。枕头并排放着,这件事本身就是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乐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睡着了。
霍铮没睡。他的右手不能动,左手慢慢挪过去,够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凉的。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的手指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握,就碰着。
第二天早上。
姜乐醒来的时候身边没人。被子掀了一角,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
她翻了个身,脸碰到枕头。不是自己的枕头。
她睁开眼。
她的枕头旁边多了一个新枕头。不是蓝白格子的那个。是新的,白套子,膨松的,没睡过。标签还挂着一根线头,从枕套的缝里伸出来。
她看着那个新枕头。蓝白格子的旧枕头不见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买的,也不知道他几点起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她坐起来。枕头上有霍铮的味道。说不上什么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就是人的味道,热的,干燥的。她把脸在那个新枕头上蹭了一下,然后起来了。
走出卧室,走廊里有声音。厨房的声。锅铲碰锅沿的声。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厨房的门开着,油烟机嗡嗡地转。
霍铮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灰色T恤,右边肩膀的绷带换了新的,白纱布从领口露出一截。左手拿锅铲,在搅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第二层。"
他没回头。他在搅粥。锅铲画着圈,粥越来越稠。
姜乐靠在门框上。没走进去。她看着他的背。T恤的后背有一道折痕,是睡觉压出来的,从右肩一直斜到腰。他左手的动作很慢,锅铲在粥里转,一圈一圈的。
她站了大概十秒。
"你的新枕头标签没剪。"
"嗯。回来剪。"
"你怎么出去买的?六点就出门了?"
"五点半。"
"你的锁骨还没好,你出去买枕头?"
"枕头不重。"
姜乐没说话了。她靠在门框上,手插在睡裤口袋里。脚上的拖鞋是一只一只穿的,左脚的拖鞋趿着,后跟没提上来。她的头发没扎,散着,有一缕翘在耳朵后面。
锅里的粥沸了。气泡顶上来,"噗"地破了一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