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
姜乐在台上走贯口。这段是新写的,说省城的变迁。从老街说到新马路,从茶馆说到商厦。她写得快,但词还没完全顺,得反复过嘴。
第一遍,顺的。嘴皮子利索,节奏稳,气口准。
第二遍,中间磕了一下,"商厦"说成了"商场",自己纠正了,继续往下走。
第三遍,说到一半。
"从老街往东走三百步,过了牌楼就是——"
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饿的那种翻。是从胃底往上顶的那种。酸的,热的,顶到嗓子眼。她停了。快板攥在手里没放,但嘴闭上了。
"姐?怎么了?"小芳在台下抬头看她。
姜乐摆了一下手。放下快板,从台上跳下来——跳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冲进了后台的卫生间。
门没关严。小芳跟过来,在门口站着。
干呕。没吐出什么来。胃里空的,早上没吃东西。呕了半天,吐了一口酸水。嗓子烧得慌。她扶着洗手池的边缘,手撑着,胳膊发抖。
"姐!你没事吧?"小芳推门进来了。
"没事。昨晚吃坏了。霍铮炒的那个土豆丝可能没炒熟。"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给我倒杯水。"
小芳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姜乐漱了口,吐掉。又喝了一口。胃里慢慢平了。
她出了卫生间,回到台上。小芳在后面跟着,一脸担心。
"姐,要不今天先不排了?"
"排。这段下周得演,不排来不及。"
"你脸色不太好。"
"灯打的。你接着帮我盯节奏。"
她拿起快板继续排。但第三遍没走完。说到一半又反胃了。这次她忍住了,没去卫生间,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又吐了。刷牙的时候。牙刷碰到舌根就干呕,扶着洗手池呕了半天。
第三天没吐。但闻到油味就恶心。中午小芳买了一份炒面回来,她闻了一下就把碗推开了。
"姐,你连续三天了。吃坏肚子不会三天都不好吧?"
"你别管了。"
"你是不是——"
"是什么?"
小芳没说完。她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她看了一眼姜乐的肚子,又把目光移开了。
姜乐看到了她那个眼神。
下午两点。姜乐开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开的桑塔纳,停在门诊楼底下。车头上的大红花还没拆,绸带被风吹得毛了边。
挂了号。消化内科。排了二十分钟队。
"姜老师,什么情况?"刘医生五十三岁,戴老花镜,胖,说话慢吞吞的。她是省城的老大夫了,姜乐以前带小乐来看过病,认识的。
"这几天老反胃。想吐吐不出来。"
"吃什么了?"
"正常吃饭。"
"月经正常吗?"
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攥了一下。
"上个月没来。"
"上个月?这个月呢?"
"这个月也没来。"
刘医生摘了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做个化验吧。"
验血。抽了一管子。等了四十分钟。
结果出来了。
刘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两秒,抬头笑了。
"姜老师,恭喜你。你怀孕了。"
姜乐没说话。她坐在诊室的圆凳上,看着刘医生手里的化验单。化验单是A4纸,打了一排数字,她看不懂。最下面有一行字,"HCG值显著升高,提示妊娠"。
"多久了?"
"看数值大概六周左右。你回去注意休息,别太累。过两周来做个B超确认一下。"
"我……知道了。"
"要不要开叶酸?"
"开。"
她拿着化验单出了诊室。走廊里人多。排队的、等结果的、推轮椅的。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旁边,坐下了。
长椅是塑料的,绿色的,坐上去凉。她把化验单摊在膝盖上,看了第一遍。HCG值。孕酮。那些数字对她来说是天书。但最下面那行字她认得。"提示妊娠。"
她把化验单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又翻过来。看第二遍。
剧场在扩张。联盟刚稳住。苏琴的第二期资金到了,但要盖新剧场。万金油那边官司还没结完。深夜食堂的节目每周三期,她一个人撑着。电台收听率稳在2.0以上,台长找她谈过加时段的事。
这些事。哪一件都需要她。
她又摸了一下肚子。平的。什么都没有。手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热的。
她的表情慢慢松了。不是笑,是松。像攥了太久的拳头慢慢张开。
她把化验单折了两折,揣进口袋。
回到家四点半。霍铮还没下班。小乐在客厅写作业,虎哥接回来的。
"妈,你今天回来早。"
"嗯。早点回。作业写到哪儿了?"
"数学。最后一道题不会。"
"等会儿我看。"
她进了厨房。冰箱里有西红柿、鸡蛋、白菜、半块豆腐。她拿了白菜出来洗。切菜。刀搁在白菜上,切了一刀。第二刀的时候手停了。
她在想那行字。"提示妊娠。"
刀歪了。切出来的白菜丝一头粗一头细。她看着那堆切歪的白菜丝,发了一会儿呆。
"妈!水开了!"小乐在客厅喊。
她回过神来。锅里的水溢了。她关了火,把白菜扔进锅里。扔早了,水没重新开。她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看着锅里的白菜在水里漂着。
霍铮六点半到的家。开门换鞋,搁了包。从玄关走到客厅,看到小乐在写作业,摸了一下他的头。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姜乐站在灶台前发呆。锅里的白菜煮过了,烂了,变成了糊状。
"怎么了?"
"没事。菜煮过了。"
她把菜捞出来,盛盘。端上桌。又炒了个鸡蛋。鸡蛋炒糊了一块。米饭是电饭煲蒸的,没出问题。
三个人坐下吃饭。小乐吃得快,扒了两碗。姜乐吃了半碗。她把米饭扒拉了几口,菜没怎么夹。
霍铮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了?"
"没事。"
"没吃几口。"
"不饿。中午吃多了。"
霍铮没追问。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白菜煮过了,没味。他把鸡蛋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动筷子。
小乐吃完了去看电视。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姜乐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大半碗饭。她把碗推到一边,手搁在桌上。
霍铮也放下了筷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脸比平时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没看他,看着桌面。
"你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姜乐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桌布的边,搓了两下。
霍铮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茶几上。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纸。联盟的排班表、演出合同、电费单。最底下露出一个纸角。白色的。不是她平时的东西。
那个纸角上有一行字。打印的。黑色的。被玻璃板压着,只露了"提示"两个字。
霍铮没去拿。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三秒。
姜乐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的手从桌布边上收回来,搁在了膝盖上。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松了。
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纸的边角翘了一点。压得不严,露出"提示妊娠"四个字中的"提示"二字。第三个字"妊"的偏旁露了半个,被玻璃板的金属边框切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