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去洗澡了。
淋浴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霍铮把文件搁在茶几上，准备去倒杯水。他弯腰拿茶几上的水杯，手碰到了玻璃板底下的纸。
昨天他看到了。那个露出来的纸角。"提示"两个字。
他没动它。昨天没动。今天他又看到了。
他的手指伸到玻璃板下面。抽了出来。
A4纸。市人民医院的化验报告。打印的。黑色的字。
"HCG值：显著升高。"
最下面一行。"提示妊娠阳性。"
患者姓名：姜乐。年龄：二十八岁。日期：本周二。
他把化验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了。放的时候对齐了边角，跟压在旁边的电费单摞在一起，露出原来那个位置。
他坐回沙发上。
水声还在响。淋浴间的水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
他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右手的指背。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他看了一眼电视。电视没开，黑屏上映着他的轮廓。他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小乐已经睡了，八点上的床。
他什么都没做。就坐着。
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声音响了十秒，又停了。卫生间的门开了。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走廊到客厅。
姜乐走出来。头发半干，搭在肩膀上。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她走到沙发旁边，看到了霍铮。
他的姿势跟半小时前一样。坐着。手搁在膝盖上。但茶几上的文件位置变了。挪过了。
她看了一眼茶几。玻璃板下面那张化验单的纸角，跟刚才的位置差了一公分。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在沙发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坐下来了。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沙发垫。
客厅里安静了。暖气管没响，这个月停了暖。窗外的风推了一下玻璃，"嗡"了一声，又停了。
姜乐的手搁在腿上。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在等他说话。
一分钟。
"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
霍铮的声音低。不是那种压着的低，是自然的低。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垫了一层。
"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
"今天。"
"你今天切菜差点切到手，饭也没吃几口。你管这叫打算告诉我？"
"我在找合适的时间。"
"你在找合适的时间，还是你在想怎么跟我开口？"
姜乐没接话。他说的对。她在想怎么开口。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说那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你想说让我别干了。"
霍铮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是黑的，深的。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比平时白，嘴唇干了一块，起了一层皮。她的手搁在腿上，手指攥着。
"我没那么说。"
"你迟早会说。"
"你怎么知道我迟早会说？"
"因为你每次担心我都用这个方式。上次你受伤，我守了八天，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应该回去陪小乐'。你在病床上想的不是你自己，是怎么把我推开。"
霍铮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了一下，松了。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你得加个凳子。"
姜乐没听懂。"什么？"
"你排练的时候站着说贯口。贯口要气沉丹田，气沉丹田得站着。但你怀孕了，站久了腰会疼。你得在台上放个凳子，累了就坐。"
姜乐看着他。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没吸住。酸的东西顶到了眼眶。她低下了头。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回家躺着。"
"你能躺得住？"
"躺不住。"
"那不就结了。"
姜乐低着头。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忍。她使劲忍了一下，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当好一个妈。"
"为什么？"
"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没了。我没有妈的参照。我不知道妈应该是什么样。我爸失踪的时候我五岁。我连爸的参照也没有。严老把我养大，他是师父不是爹。我不知道怎么当妈，我连怎么当女儿都不太会。"
霍铮没说话。他听着。
"小乐是我捡的。我把他当儿子养，但我知道我不太会。虎哥说我管得太松，小芳说我管得太严。我不知道哪个是对的。现在又要来一个。我连小乐都没当好妈，怎么再当一个？"
她的声音到最后是哑的。不是哭哑的，是话说多了嗓子干了。她没有哭出来。但她的手在发抖。
霍铮伸手过去。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不紧。盖着。他的掌心干燥，热的。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在发抖。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好一个爸。"
姜乐抬头看他。
"我爸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把我扔进了警校。他不是不想要我，是不知道怎么要。他只会抓人，不会带人。我在警校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办案，是自己叠被子。"
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讲自己的事，像在讲别人的。
"但可以学。"
姜乐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硬，下颌角直。但他的眼睛不硬。他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鼻尖和起了皮的嘴唇。
"可以学。"他又说了一遍。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翻了过来，手心朝上，跟他的手扣在了一起。指头交叉着。他的拇指摩了一下她的指节。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光一道，影子一道。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连在一起，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茶几脚底下。
第二天早上。
姜乐醒了。身边没人。被子掖好了，掖到下巴底下。她摸了一下枕边。霍铮的枕头是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
她坐起来。穿了拖鞋。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开着。霍铮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本书。不是文件，不是案卷。是一本书。封面上印着一个孕妇的剪影，下面写着"孕期保健全书"。
书翻到了三十多页。书脊有折痕，是新折的。书签是一根红线，夹在第四十页。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翻的。
他看得很认真。左手拿着书，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右臂的绷带还没拆，但他忘了。他用伤了的手撑着脑袋，绷带边缘蹭着脸颊。
姜乐站在走廊口。看着他。
他没发现她醒了。他在看书。眉头微皱着，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书上的内容。
她走过去。脚步声让他抬了头。
"几点了？"她问。嗓子还哑着。
"六点。"
"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
"你四点半起来看这个？"
"前面几章讲饮食注意事项。我看了一下冰箱里的东西，维生素C不够。今天得买点水果。"
姜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你看了多少页了？"
"四十二页。"
"一共多少页？"
"三百六十页。"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把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按了回去。
"你的锁骨还没好。别用右手撑脑袋。"
"没撑。搁着。"
"你搁了多久了？"
"……没多久。"
她把他的手按回膝盖上。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封面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是买的时候就有的，像是在书架上被压过。
她伸手把那道折痕抹了一下。没抹平。纸折过就留印子，抹不掉。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先别看了。我去煮粥。你把昨天剩的咸菜拿出来。"
霍铮把书合上了。红线书签从书页里露出半截，垂在书脊外面，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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