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节目方案写到一半,姜乐停了笔。
不是写不下去。是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那种空荡荡的翻。饿的。下午两点了她还没吃午饭。
她放下笔,摸了一下肚子。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刘医生说过,六周了。再过两周来做B超就能看见了。
她把手搁在肚子上。手掌贴着衬衫,热的。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每天都在写段子。写老街的故事,写出租车司机的夜班,写邻居大妈的菜篮子。写的全是别人的事。但她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一件事,她一个字都没写过。
怀孕。
她从验出来到现在十一天了。这十一天她吐了六次,饿的时候吐、饱的时候吐、闻到油烟味吐、刷牙的时候吐。霍铮在她吐的时候递水、递毛巾、扶着她的背。他递水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毛巾的温度也掌握得好了——第一天太热了,第三天刚好。
这些都能写。
她拿起笔。在方案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孕期脱口秀。"
然后开始写。不是正式的稿子,是碎片。想到什么写什么。
"怀孕第一周不知道自己怀孕。以为是胃病。吃了三天胃药。后来发现不是胃的问题,是肚子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连脸都没有,但已经能让我一天吐三回了。"
"我跟霍铮说我怀孕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说要给我加个凳子。我说你给相声演员加个凳子,观众以为我偷懒。他说那就加个高的,观众以为你是站着。"
"孕吐这个东西很奇怪。你饿了它吐,你饱了它吐,你不饿不饱它还吐。我怀疑肚子里这个人是个拆迁队,先把我胃拆了。"
越写越顺。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了三页,手酸了。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自己笑了。不是那种"这段写得真好"的笑,是"这事儿真荒唐但真发生了"的笑。她一边吐一边写稿子,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段子。
第二天。剧场后台。
"小芳。"
"嗯?"
"我有个新节目。"
"什么节目?"
"孕期脱口秀。"
小芳的嘴巴张了。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她看了一眼姜乐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姜乐的脸。
"姐,你怀着孩子上台?"
"怀孩子怎么了?我又不是上台生孩子。"
"可是你——你这月份——"
"六周。肚子还看不出来。等看得出来再说看得出来的事。"
"你不怕——"
"怕什么?怕观众看出来?我就想让他们看出来。"
"你家里人知道吗?"
"霍铮知道。"
"他同意?"
"他没说不同意。他让我加个凳子。"
小芳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想笑但忍着。
"那……凳子加不加?"
"加。但不是现在。现在还能站。等站不动了再加。"
小芳看着她。看了三秒。
"姐,你是个狠人。"
"我不狠。我就是闲不住。"
首场演出是周六晚上。老文工团剧场。
姜乐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大褂。不是严老那件青色的——那件太瘦了扣不上。这件是新做的,大了一号,遮肚子。她没化妆,头发扎了马尾。快板没带。
上台之前她在后台干呕了一次。小芳递了温水。她漱了口,把嘴擦了。
"没事。吐完就好了。"
幕布拉开了。灯亮了。台下坐了六十多个人。
她走到台前。站定。没拿话筒。剧场不大,嗓子够用。
"大家好,我是姜乐。"
掌声。
"今天我不光带来了一段相声,还带来了一个人。"
她指了指肚子。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掌声、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前排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的拍着大腿笑。后排有个男的吹了口哨。
"别笑。这个人还没成形呢。给他留点面子。"
笑声更大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我以为胃坏了。吃了三天胃药,没用。后来去医院一查,大夫跟我说恭喜。我心想什么恭喜,我又没中奖。大夫说你确实中奖了。头等奖。附赠十个月的免费呕吐服务。"
台下笑成一片。
"我跟我对象说我怀孕了。你们猜他什么反应?不是高兴,不是紧张。他说——你得加个凳子。"
"我说什么凳子?他说你排练站久了腰疼,台上放个凳子。我说相声演员放凳子观众以为偷懒。他说那就放个高的,观众以为你是站着。"
"你们看,这就是直男的脑回路。他想的不是孩子,不是未来,不是学区房。他想的是凳子。"
前排那个红羽绒服的女人笑得直不起腰。她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背。
"孕吐这个东西,我给你们形容一下。早上刷牙,吐。中午吃饭,吐。晚上睡觉前,吐。你饿着它吐你,你吃饱了它也吐你。我怀疑肚子里这个不是孩子,是个拆迁队。先把我胃拆了,下一步拆我脑子。"
"但你们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我一边吐一边写稿子。吐完了擦擦嘴接着写。因为明天有演出,稿子不写完不行。我妈要是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估计会说——闺女,你这图啥呢?"
"图什么呢?我想了想。什么也不图。就是我这个人闲不住。嘴不能停。嘴停了脑子就停,脑子停了人就废了。肚子里那个等我生完再跟他算账。现在先把台上这个活儿干了。"
她说了一个半小时。中间喝了两次水。没吐。
台下没空座位了。走道里站了人。门口探了几个脑袋。剧场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站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霍铮。
他是偷偷来的。没跟姜乐说。下了班直接开车过来的。到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十分钟了,他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站在台上。黑色大褂宽松,看不出什么。但她的脸在灯光下是亮的。她的嘴皮子快,节奏稳,包袱一个接一个。台下的笑声没断过。
她站在那里闪闪发光。
他靠在墙上,笑了。不是嘴角翘一点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牙齿露出来了。眼睛眯了。他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没管,继续看。
演出结束后,观众散了。姜乐在后台卸大褂。小芳冲进来。
"姐!爆了!场场爆了!下周的票已经卖完了!"
"这么快?"
"你知道今天台下有多少孕妇吗?我数了一下,至少十五个。都是大着肚子来的。有一个跟我说'姜老师你说出了我们的心声'。还有一个问我你下期讲不讲孕晚期。"
"孕晚期我还早着呢。"
"先写啊!写到哪儿算哪儿!"
"行。你帮我把水杯拿过来。"
小芳去拿水杯的时候,姜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面坐了一下。她的手搁在肚子上。今天一个半小时的演出,肚子里那个没闹。没吐,没翻。安安静静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算你乖。"
之后的两周,孕期脱口秀成了老文工团剧场的招牌。
姜乐每周演三场。周二、周四、周六。周二周四的票小一些,周六满场。但三场的票都在开演前三天卖完了。
来的人不一样了。以前是老街坊、出租车司机、大学生。现在多了一批新面孔——孕妇。结伴来的,挺着大肚子来的,老公陪着来的。有个孕妇每周二都来,坐第一排,带着保温杯和小零食,边听边吃。
姜乐的段子也在更新。第二周她讲了建档的流程——跑了三趟医院才建档成功,每趟排两小时队。"建档比说贯口还难。贯口背三天能背下来,建档跑了三趟还没建上。"
第三周她讲了霍铮的转变——"他现在每天晚上看孕期保健全书。三百六十页看了两百页了。昨天他跟我说,孕妇不能吃山楂。我说我又不爱吃山楂。他说那也得记住。"
观众笑。但有人也红了眼眶。后排有个孕妇的老公,听完这段之后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孕期保健书",下单了一本。
周六场结束后,小芳拿着账本跑进来。
"姐,这个月的收入出来了。涨了两成。"
"两成?"
"三场满座,加上孕期脱口秀的口碑传播,新观众拉了不少。另外省电台那边问你要不要把孕期脱口秀做成广播版,在深夜食堂里播。"
"广播版?"
"对。你说,他听。不用露脸。"
姜乐想了一下。"行。但广播版的稿子得另写。台上的稿子有肢体语言配合,广播光靠嘴,得改。"
"你能写过来?"
"吐着写。"
"姐……"
"行了。把账本给我看看。"
她接过账本翻了翻。收入栏的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一截。红笔圈着的那个数字是净利润,比她预期的高。
她合上账本。手指搁在封面上。账本的塑料封皮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从"月"字划到"表"字,斜的一道,像指甲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