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才是在文化局食堂听到这个消息的。
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两个科员在聊天。一个说"姜乐怀孕了你知道吧",另一个说"真的假的?她还在台上说相声呢"。马德才的筷子停了一下。
姜乐怀孕了。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筷子搁下了。饭没吃完,端着盘子回了办公室。
马德才,五十一岁,省城曲艺团原团长,现在是文化局下属的演出管理中心主任。管着省城几个剧场的审批和承包。当年姜乐承包老文工团剧场,合同是从他手里签的。签的时候他不太乐意,但局长拍了板,他没法拦。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惦记这个场子。老文工团剧场位置好,老街口上,人流量大。姜乐接手之后把场子做活了,票房好,口碑好,他更眼红。去年钱友财封剧场的时候,他在背后推过一把。钱友财倒了之后他消停了一阵,但没死心。
现在姜乐怀孕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转了两圈笔。然后拿起电话。
"张会计,来一下。"
张会计三分钟后到了。四十五岁,瘦,戴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一个计算器。他在演出管理中心干了十二年,马德才的账房。
"老张,姜乐那个老文工团剧场的承包合同,你调出来看看。"
"什么方向的?"
"违约条款。有没有因为承包方身体原因可以解除合同的条款。"
张会计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他没多问,转身去档案室翻了。十五分钟后抱着一沓材料回来了。
"马主任,合同在这儿。第七条第三款:'乙方因不可抗力无法继续履行合同义务的,甲方可协商解除合同。'"
"不可抗力包括什么?"
"合同里没细说。但一般理解是自然灾害、重大疾病这类。"
"怀孕算不算?"
张会计的手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不知道算的什么。他抬头看马德才。
"马主任,怀孕不算不可抗力。这是正常的生理状况,不是疾病。"
"我知道。但可以操作。"
张会计没说话。他跟了马德才十二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你去主管部门递个材料。就说姜乐怀孕后身体状况不佳,无法正常履行承包合同义务,建议终止合同、收回剧场经营权。材料写得委婉点,别太直接。"
"用什么理由?"
"就说接到群众反映,姜乐近期频繁缺席剧场日常管理,演出质量下降。附上最近几个月的演出记录——你自己挑几场她没上的,凑一凑。"
"她场场都上了。"
"我知道。但你挑几场她没上的日子,写'未在岗'。日期对得上就行。"
张会计把材料收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德才叫住了他。
"老张。"
"嗯?"
"材料今天递。别拖。趁她还没反应过来。"
材料是周二递上去的。主管部门是文化局的下属单位,管剧场承包审批的科长姓李,跟马德才是老关系。材料递上去第二天李科长就批了,签字盖章,出了正式通知。
通知是周四送到剧场的。
姜乐在排练。下周的孕期脱口秀要更新内容,她在台上走新段子。小芳在台下盯节奏。虎哥在后台修灯。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站在观众席最后面等了一会儿,等姜乐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走上前。
"姜乐同志?"
"我是。"
"这是主管部门的通知,请您签收。"
姜乐接过信封。没当场拆。她在签收单上签了名,那人走了。
她回到台上继续排了二十分钟。排完了,下了台,在后台拆开信封。
一张A4纸。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建议终止老文工团剧场承包合同的通知"。
正文三段。第一段说"接到群众反映"。第二段说"鉴于乙方近期身体状况,建议终止合同"。第三段说"请乙方在收到通知后十五日内办理交接手续"。
落款盖了章。红色的。文化局演出管理科。
姜乐把通知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姐?怎么了?"小芳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没事。排练完了?"
"完了。那刚才那个人——"
"送通知的。"
"什么通知?"
姜乐拍了拍口袋。"回头再说。你把下周的票务数据给我整理一下。虎哥,灯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换了个灯泡。"
"行。锁门吧。"
小芳还想问,但姜乐已经往后台走了。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好的通知。纸角硬,戳着指腹。
出了剧场,她没回家。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苏琴。
"苏姐,帮我查个东西。老文工团剧场承包合同的甲方是文化局演出管理科还是文化局直接管?"
"等一下。"苏琴那头翻了一会儿文件。"合同甲方是文化局。但日常管理和审批委托给演出管理科。怎么问这个?"
"马德才想用我怀孕的理由解除承包合同。他递了材料,通知已经送到剧场了。"
"什么?"
"通知上说'鉴于乙方身体状况,建议终止合同'。"
"他疯了?怀孕又不是疾病。合同条款里没有这一条。"
"我知道没有。但他走了群众反映的路子。说我缺席管理、演出质量下降。"
"你场场都上了,票房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他拿什么说你下降?"
"他造的。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联盟最近半年的演出记录、票房数据、媒体报道整理一份,盖联盟的章。我这边也有一份承包合同原件。两份材料对上,他的'群众反映'就不成立。"
"行。我明天弄好。"
"谢了苏姐。"
第二个电话。打给省妇联的一个老朋友。姓周,叫周秀英,省妇联权益部的副主任。去年姜乐做深夜食堂的时候,接过一期关于女性就业歧视的节目,跟周秀英合作过。周秀英四十七岁,短发,说话快,干活利索。
"周姐,我是姜乐。"
"哎,姜乐!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啊!"
"谢谢周姐。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我承包的剧场,甲方想用我怀孕的理由解除合同。通知已经送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秀英的声音沉下来了。
"通知上怎么写的?"
姜乐把通知的内容念了一遍。周秀英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典型的就业歧视。怀孕不是终止合同的理由。你这个事我接了。"
"我不需要打官司。我需要一个人来。"
"谁?"
"你。带着妇联的牌子来。"
"什么时候?"
"后天。周六。马德才会带人来收剧场。到时候你在。"
"行。我来。"
两通电话。三分钟。安排完了。
姜乐把手机揣进口袋。她的手碰到了那张通知。她把通知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建议终止合同"。她念了一遍这五个字。念完之后把通知折好,放回口袋。
她开车回了剧场。不是回家,是回剧场。进了后台,翻开承包合同原件。合同的第七条第三款她看了三遍。然后翻到附件页,看了演出记录的格式。
她在合同上用铅笔标了两处。标完了,橡皮擦掉。标了,擦掉。又标了一遍。
小芳在门口探头。
"姐,你不回家?"
"回。马上。"
"那个通知——"
"马德才的。"
"马德才?他不是——"
"他以为我怀孕了就没力气跟他斗了。"
"那怎么办?"
姜乐把合同原件锁进抽屉。钥匙揣进口袋。
"怎么办?让他来。"
马德才那天下午五点下的班。他走之前给李科长打了个电话。
"材料递了?通知送了?"
"送了。周四送的。"
"好。等她来找我。"
他回了家。泡了一壶龙井。茶叶是明前的,二两三百块。他倒了一杯,喝了。烫了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电视开着,没看。他哼了一段小曲。《定军山》的调子。哼到一半忘了词,从头又哼了一遍。
六点半。没电话。
七点。没电话。
八点。没电话。
他把龙井倒掉了,重新泡了一壶。茶凉了也没人打电话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消息。
他想,姜乐可能在跟律师商量。也可能在哭。怀孕的女人嘛,情绪不稳定。明天就会来求他了。
九点。他关了电视,洗了澡,上了床。睡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他关了灯。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他梦到姜乐在剧场门口给他递了一份合同。合同上写着"自愿放弃"。他接过来签了字。签完之后姜乐笑了,肚子很大,转身走了。
凌晨六点十二分。手机响了。
马德才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归属地——省城。他接了。
"喂?"
"请问是马德才马主任吗?"
"我是。哪位?"
"我是省妇女联合会权益部。我叫周秀英。"
马德才的手在被子上面僵了。
"马主任,我们接到反映,您所在部门以怀孕为由试图解除一位女性承包人的剧场经营合同。我们想约您谈一下。"
马德才的嘴张了。他的舌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窗外的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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