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半。老文工团剧场门口。
排队买票的人从售票窗口排到了老街拐角。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小芳在窗口里面卖票,手忙脚乱。虎哥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都排好队啊!下周的票还没开售呢!今天的票上周就卖完了!别挤别挤——"
人多是因为消息传开了。不知道谁在省城本地的论坛上发了个帖,说姜乐的孕期脱口秀这周六是最后一期,以后不演了。帖子是假的,但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半个省城都知道了。
马德才到的时候是十点。他开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老街口。车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李科长,一个是演出管理科的一个办事员。马德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解约通知的副本和合同文件。
他下了车,看到门口排队的人群,皱了一下眉。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主管部门出具的"现场核查通知",上面写着"兹派员前往老文工团剧场进行承包合同执行情况现场核查"。
他带着李科长和办事员往剧场门口走。排队的人挡了路,他侧着身子挤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公务。"
走到剧场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音。不是排练的声音。是掌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了一点回声。
马德才推开了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剧场里面布置过。舞台两侧挂了横幅。红底白字。左边一条:"省妇女联合会新时代女性楷模表彰活动"。右边一条:"关爱女性权益,共建和谐社会"。舞台正中央挂了一条小的:"祝贺姜乐同志荣获'新时代女性楷模'称号"。
台下坐满了人。不是来看演出的观众。是穿着正式的人。前排坐了几个中年女性,胸前别着出席证。中间几排是媒体,架了摄像机和话筒。后排是剧场的老观众,也有不少新面孔。
舞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姜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黑色马甲。肚子已经显怀了,微微隆起。她的头发扎了起来,露着额头。
另一个人站在她旁边。短发,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周秀英。
周秀英正拿着话筒讲话。
"……姜乐同志在怀孕期间坚持创作、坚持演出,创办了国内首个孕期脱口秀节目,为广大女性发声。她用才华和勇气证明了,怀孕不是女性事业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今天,省妇女联合会在这里,为姜乐同志颁发'新时代女性楷模'奖牌。"
马德才站在门口。他的脚卡在门槛上,没进去也没退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李科长也愣了。李科长看到了横幅上的"省妇女联合会"几个字,脸变了。他偷偷拉了拉马德才的袖子。
"马主任,这……不太方便吧。"
马德才没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现场核查通知"。纸角被捏皱了。
台上。周秀英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块奖牌。铜的,巴掌大,刻着字。她把奖牌挂在了姜乐的脖子上。奖牌的红色绶带搭在姜乐的肩膀上,跟深蓝色连衣裙对比鲜明。
掌声。全场鼓掌。
姜乐接过了话筒。
她看了一眼台下。目光扫过前排、中排、后排,最后落在了门口。
马德才站在那里。黑色夹克,公文包,被门框卡着半个身子。
"马团长,您也来啦?"
姜乐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在剧场里回了一圈。
"来,前排坐。"
台下一片笑声。有人回头看门口。马德才的脸色青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青的。然后白了。然后又青了。
他没坐。他站在门口,手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李科长在他身后退了一步,办事员退了两步。
姜乐没追着他说。她转回来,看着台下的观众。
"各位,今天我站在这里领这个奖,心里特别感慨。说实话,我怀这个孩子的时候,第一个想法不是高兴,是害怕。我怕自己当不好妈。我怕事业受影响。我怕别人说'你看,女的怀孕了就该回家歇着'。"
台下安静了。
"但后来我想通了。我干的事不是说相声吗?说相声的嘴不能停。嘴停了,人就废了。怀孕了嘴也得说。不光说,还得说得更好。因为肚子里这个,他以后也得听。"
笑声。前排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今天有人来关心我的合同问题。"
姜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门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马德才站在门口,他的公文包攥得更紧了。
"我姜乐虽然怀孕了,但说相声这事,我一天不落。剧场我也继续管着。票房涨了两成,演出场场满座,媒体报道有据可查。谁来跟我说我'无法履行合同义务'?"
她拍了拍肚子。
"肚子里这个都没说我无法履行。他有意见吗?没有。他乖得很。"
全场鼓掌。有人吹了口哨。
姜乐把话筒放回支架上。奖牌挂在脖子上,铜的,沉。她低头看了一眼奖牌上的字。"新时代女性楷模"。字刻得深,填了红漆。
她抬起头的时候,门口已经空了。马德才走了。李科长和办事员也走了。门虚掩着,外面排队的人群还在。
小芳从侧幕跑出来,压低声音:"姐,马德才走了。"
"我知道。"
"他还会来吗?"
"他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后面站的那两个人已经退了。一个人来不行,得带人。人退了,他一个人来干什么?"
小芳想了一下,唇角微弯。
"姐,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妇联?"
"周四。收到通知当天。"
"你那天还说'没事'。"
"就是没事。"
周秀英走过来,拍了拍姜乐的肩膀。"奖牌拿好了。回头我让办公室把表彰文件发一份给文化局。"
"谢了周姐。"
"谢什么。这种事我见多了。用怀孕挤走女承包人的,你不是第一个。但让他们当众吃瘪的,你是头一个。"
当天下午四点。马德才接到了李科长的电话。
李科长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上下级的客气,是躲着的。
"马主任,局里约你谈一下。明天上午九点。"
"谈什么?"
"剧场合同的事。局里领导看了今天的材料——妇联那边发了一份函过来。说我们在承包合同执行中存在性别歧视倾向。领导让说明情况。"
马德才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壶龙井。茶已经凉了。茶叶胀了,沉在壶底,黑的一团。
他的公文包搁在桌上,拉链没拉。那张"现场核查通知"从包里露出半截,纸角皱了,上面有一个指印——汗的,干的,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伸手把通知塞回了包里,拉上了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拽了两下,拽上了。拉链头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银色的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