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才被约谈的第二天就托了人。
他找的是文化局的一个老同事，姓吴，退休了，但跟姜乐那边的人有点关系。吴老头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姜乐正在后台对稿子。
"姜乐啊，老马让我跟你带个话。他说合同的事，想和平解决。"
"和平解决？"
"他说他不是要为难你。就是觉得你怀孕了，精力可能跟不上，想帮你分担一下。"
姜乐把稿子搁在桌上。"吴叔，他封我剧场的时候可没说要帮我分担。"
"我知道我知道。但人都这样嘛，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给他个台阶下，以后剧场的事他不再插手，你看行不行？"
"行。但他得签东西。"
"签什么？"
"续约合同。条款我拟好了，让律师送过去。他签了就完了。"
吴老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条款？"
"您别管了。我让律师跟他说。"
挂了电话，姜乐叫来了苏琴推荐的律师。姓陈，三十五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带钩子。姜乐把要求说了，陈律师当天下午就把续约合同拟好了。
合同送到马德才办公室的时候是周三上午。
马德才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合同。八页纸。他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合同核心条款三条。第一，老文工团剧场承包期限延长至十年，自签约之日起算。第二，剧场日常经营、人事安排、演出排期完全由乙方姜乐全权决定，甲方不得干涉。第三，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合同，包括但不限于乙方身体状况、生育等因素。
"这都是什么条款？"马德才的声音尖了。"承包期限十年？甲方不得干涉？她这是要独立王国？"
陈律师坐在对面，表情没变。他把金丝眼镜推了推。
"马主任，这是姜老板的续约方案。您之前提的解约理由，从法律上站不住。怀孕不构成不可抗力，合同条款里没有这一条。妇联那边已经发了函，局里也在核查。现在续约是给您一个台阶。"
"台阶？这是台阶？这是把我踢出去。"
"马主任，怎么说呢。"陈律师的语气还是很平。"您现在的处境，不是踢不踢的问题。是您还有没有资格留在这个桌上的问题。局里约谈的记录我看了。妇联的函我也看了。如果走正式程序，结果可能比这份合同更难看。"
马德才的嘴动了一下。他攥着合同，指节发白。
"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姜老板说了，都是实价。"
马德才盯着合同看了五分钟。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面，停了。
"她背后到底有谁？"
陈律师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手表。
"马主任，我下午还有个庭。您要是签，我把合同带走。要是不签，我回去跟姜老板说您需要再考虑考虑。但考虑的时间不会太长。"
马德才把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想找省里的关系。他有个远房亲戚在省文化厅，不是大官，但能说上话。他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那头听了两分钟，说了一句"老马，这个事你别找我了。省妇联那边已经跟厅里通过气了。省台也在跟进。你自己在下面搞的事自己收场吧"。
挂了电话。
他又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翻到省厅那边一个熟人——不是霍铮，是另一个科室的。发了个消息过去。消息石沉大海，半天没回。
他又想到电台。姜乐的深夜食堂收听率2.0以上，台长把她当宝贝。他要是敢动姜乐，电台第一个不答应。
他又想到联盟。苏琴的资本在后面撑着。虎哥的人盯在剧场门口。小芳管着票房。连出租车司机张国栋都成了姜乐的死忠粉——上周有人在老街上说姜乐的闲话，张国栋停车下来跟人吵了一架。
马德才把通讯录关了。
他拿起笔，签了。名字写得歪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墨水洇在纸上。他把笔往桌上一摔，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陈律师弯腰捡了笔，搁回桌上。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马主任，姜老板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以后剧场的事，您不用操心了。"
陈律师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了一股风，把桌上那张马德才写了半辈子毛笔字的宣纸吹翻了一个角。
马德才坐在椅子里。他的手搁在桌上，空的。桌上的茶杯倒了，没人扶。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膝盖上，热的。他没动。
姜乐收到签好的合同是下午三点。
她在后台化妆。下周有场专场，她在试妆。桌上摊着粉底、口红、眉笔。合同被小芳送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眉笔画左边的眉毛。
她放下眉笔，翻了翻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马德才的签名。歪的。墨洇了一道。
她把合同合上，拉开抽屉，放进去了。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父亲的账本复印件、联盟的财务报表、一张小乐画的画。合同搁在这些东西上面，她推上了抽屉。
"姐，就这么放过他了？"小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票务单。
"他没有能力再折腾了。让他体面地退了吧。"
"他可不体面。上次来剧场还想封门呢。"
"那是上次。"
"你就一点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合同签了，剧场是我的了。十年。他再想动我，得先问问妇联、省台、苏琴的律师团，还有那些天天排队买票的观众答不答应。"
小芳笑了。"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霍哥了。"
"哪像？"
"就是那种——表面上没事，底下全安排好了的那种。"
姜乐没接话。她拿起眉笔继续画眉毛。画了两笔，停了。
"小芳，马德才退了之后，演出管理科那边会换人。新来的人可能不安分。你把合同复印三份，一份锁剧场保险柜，一份给苏琴，一份放家里。"
"知道了。"
"还有，下周专场的票务数据每天报给我。别等演完了再报，提前报。万一有人搞事，我们好提前反应。"
"行。姐，你这防备心也太重了。"
"不重。吃过亏的人才知道防。"
小芳走了。姜乐对着化妆镜看了看自己的眉毛。左边画得有点粗了。她拿棉签擦了擦，重新画。
马德才退出剧场的消息传得很快。
周一的时候省城曲艺圈的人都知道了。茶馆里有人聊，出租车上有司机提。有人说马德才活该，有人说姜乐太狠。但说来说去，结论只有一个。
这个行业里，姜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摆地摊的小姑娘了。
剧场门口的售票窗上贴了张告示，是马德才让人写的，最后一行是"自即日起，老文工团剧场一切事务由承包方姜乐全权管理"。告示的纸是红色的，裁得不太齐，右边多了一指宽的白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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