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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苏红的线索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6685 2026-07-04 20:39:31

苏红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来找姜乐的。

那天省城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筛子筛沙子。姜乐在剧场后台叠道具箱。箱子是木头的,边角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板条。她把箱子摞起来,一摞四个,摞到第四个的时候最高的那个歪了,差点砸到她脚。

手机响了。是苏红。

"小乐,你在哪?"

"剧场。怎么了?"

"我去找你。"

"下着雨呢——"

"不碍事。你等着。"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剧场后门来了一个人。苏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油纸包着的煎饼。

"我还带了吃的。"她把塑料袋搁在化妆台上,"你吃饭没?"

"还没。"

"那就一起吃。"

苏红没脱雨衣。她站在化妆台前,雨水从雨衣下摆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水洼。姜乐拿了一块毛巾递给她。苏红接过去擦了擦脸。她的眼角又多了几条皱纹。这一年她瘦了,颧骨凸出来,脸上的肉少了。

"什么事这么急?"姜乐问。

苏红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化妆间的镜子上停了一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湿的,瘦的,眼窝陷着。

"你爸的事。"她说。

姜乐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撕煎饼的油纸,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爸怎么了?"

"你爸失踪之前,最后一次演出,不是演的相声。"苏红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是他自编的一段评书。讲的东西——跟曲艺圈有关。"

"什么有关?"

"有人控制艺人。"

姜乐把油纸放下了。

"怎么控制的?"

"合同。"苏红说,"表面上是正常的演出合同,实际上里面藏着条款。艺人签了之后,所有的演出安排、收入分配、甚至去哪座城市演出,都由控制方决定。艺人没有选择权。违约的话——"

她停了一下。

"违约的后果是什么?"

"暴力。"苏红说得很干脆,"不是口头威胁。是真的动手。我亲眼见过一个艺人因为想解约,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打他的人不露面。事后有人给艺人家里送了一笔钱,说是'医药费'。钱不多,刚好够住院。但意思到了——你想走可以,代价你自己掂量。"

姜乐靠在墙上。墙是旧的,墙皮有一块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她用手指抠了抠那块水泥边缘,抠下来一点碎屑。

"谁干的?"

"我不知道。"苏红说,"我拉了一辈子京胡,只在幕后看过。台上发生的事情,我不在场。但你爸——他在那场演出之后开始查这件事。他收集了十几份合同样本,还找到了一些受害艺人的证词。"

"后来呢?"

"后来他就失踪了。"

姜乐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洼。苏红雨衣滴的水已经积了一小滩了。

"小乐。"苏红的声音软了一些,"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苏姐,这件事我可能查不到头了。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女儿走上这条路,你别拦她。该拦的时候我拦了,不该拦的时候——拦也没用。'"

苏红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合同。是一个小布袋。巴掌大,粗布做的,缝线很密。她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张纸。

纸很旧了。泛黄。边缘卷着。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你爸留给我的。"苏红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给你。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怕你接受不了。"

姜乐接过那张纸。

不是合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有的是职业,有的是备注。

"陈秀兰——评剧演员——1985年解约——被打断肋骨。"

"王德海——相声学徒——1986年逃班——被扣押身份证。"

"赵小凤——杂技演员——1987年拒演——家人收到恐吓信。"

姜乐一个一个地看。她的视线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不一样。有些名字她认识——苏琴跟她提过,曲艺圈老一辈的人,有些早已转行,有些至今没有正式演出资格。

"这二十多个人。"姜乐说,"都是被控制过的。"

"不止。"苏红说,"这只是我知道的。你爸手里还有更完整的名单。比他失踪之前收集的更多。"

"那名单在哪?"

"在你爸的账本里。"

姜乐翻开了账本。她之前拆过封底的夹层,拿到过那张硫酸纸的架构图。但她从来没在账本正文里仔细翻过。她一页一页地翻。前面是演出记录、收支明细。翻到中间部分,她的手指停住了。

某一页的边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

"老戏迷。"

姜乐把那一页转给苏红看。

"您认识这三个字吗?"

苏红看了一眼。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戏迷。"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发紧,"你爸在账本里写的?"

"嗯。"

"在哪里出现的?"

"在收支记录的备注栏里。有时候写'老戏迷点拨',有时候写'老戏迷指路'。有时候只是一笔钱——收入栏,来源写着'老戏迷'。金额不等,少则几百,多则几千。"

苏红沉默了。她的眼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小乐。"她说,"这个名字——不是艺人的艺名。"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以为可能是某个前辈的绰号。"

"不是绰号。"苏红摇了摇头,"是老戏迷是一个名号。就像'角儿'、'班主'、'先生'这些称呼一样。但它比那些都重。"

"有多重?"

苏红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姜乐不认识的情绪——不是害怕,是敬畏。

"老戏迷是一个存在。几十年了。曲艺圈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连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男还是女——都没人知道。"

"那怎么跟人打交道?"

"通过中间人。"苏红说,"老戏迷从不直接出面。他有一批信得过的人,分布在各个城市。这些人替他签合同、替他谈条件、替他处理'不方便露面'的事情。你爸名单上的那些艺人,就是被中间人接触的。"

"中间人是谁?"

"我不知道所有人的身份。但我知道一个——钱友财。"

姜乐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一下。

"钱友财是中间人?"

"至少是其中之一。"苏红说,"他替老戏迷在省城收编艺人、签霸王合同、管理剧场。他做的事,老戏迷不用沾手。"

"那老戏迷本人呢?他到底在干什么?"

"控制。"苏红说,"不只是控制艺人。他控制的是整个曲艺圈的生态。谁能上台,谁不能。谁涨身价,谁跌。谁得到机会,谁被封杀。这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剧场里没人。后台安静得能听到水管里的水流声。

"我爸失踪那天晚上,去演了最后一场。"苏红突然说,"那场演出只有三十个人看。一个小剧场,破椅子,灯泡还闪。但他演得很认真。他演的不是段子——是他查到的东西。他用评书的方式,把那些被控制的艺人的故事讲了出来。"

"讲了?"

"讲了七个。七个名字。七个故事。讲完之后他下台了。下了台就没再回来。我找了他三天。"

苏红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小花。她把手帕摊在化妆台上。手帕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

姜乐看了一眼。

不是血。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你爸的?"

"不是。"苏红把手帕收了回去,"是我的。我割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下台之后对我比划了一个动作。"苏红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用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别查了。危险。'"

"然后你就走了?"

"我走了。我回了老家。我以为他不让我查,就是让我别管。"苏红低下头,"但我错了。我不该走的。如果我当时陪着他——也许他不会——"

"苏姐。"姜乐的声音很轻,"这不是你的错。"

苏红没抬头。她的手攥着手帕,攥得很紧。手帕在她手里皱成了一团。

"小乐。"她说,"你要查就查到底。但你得知道——老戏迷不是一个两个人。它是一个体系。你打掉了一个钱友财,还会有下一个。你揭穿了一个中间人,还会有下一个。"

"那初代呢?"姜乐问,"最早的老戏迷是谁?"

苏红摇了摇头。

"这个我真不知道。据说初代老戏迷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出现了。那时候曲艺团还是国营的,老戏迷已经在幕后操控了。几十年了,换了好几代中间人,但'老戏迷'这个名号一直没断。"

她抬起头,看着姜乐。

"你爸画的那张架构图,你看到了?"

"看到了。G是初代。顾明是二代。还有一个高启山——我爸不确定他是谁。"

苏红听到"高启山"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动了一下。

"高启山。"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过。"

"在哪?"

"很多年前。你爸还在查案子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醉了,跟我提过一个名字。说这个人'像水一样,看得见但抓不住'。我当时没在意。"

"像水一样。"姜乐重复了一遍。

"对。他说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有钱有势,而是'无处不在但又无处可寻'。"

姜乐看着化妆台上的东西。账本、名单、苏红的手帕、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苏姐。"

"嗯。"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苏红摆了摆手。她把雨衣的帽子摘下来,头发湿了一撮一撮地贴在头皮上。

"我该来的。早该来的。"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小乐。"

"嗯。"

"小心。老戏迷的人可能一直在盯着你。"

"我知道。"

"那封信——"

"我知道。"

苏红推开门,走进了雨里。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剧场后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

姜乐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化妆台上的账本。账本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硬纸板,边角磨白了。她伸手摸了摸封皮。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她拿起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下面,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老戏迷堂。堂规三条。一不露脸,二不留名,三不插手官府。违者——"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看不清。

姜乐把账本合上。她走到窗边。窗外还是在下雨。雨中的老街空荡荡的。对面早餐铺子的招牌在风中晃了一下,"老张油条"四个字歪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化妆台前,把账本重新包好。油布、麻绳、铁盒。一层一层地锁上。

钥匙揣进口袋里。冰凉的。

她拿起苏红带来的煎饼。已经凉了。她掰了一半,咬了一口。饼脆,油条也脆。脆得牙齿发酸。

姜乐在家里等了两天。

不是等消息,是等自己冷静下来。报纸上的那个"G"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这个字母代表什么。顾明?不对,顾明的事已经结了。判了无期,人在牢里。那个"G"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极小,藏在报纸角落的空白处,像是一个暗号。

她把报纸拍了照片发给苏琴,问她认不认识这个标记。苏琴看了半天说看不出来。她又问了小芳,小芳说"G是不是哪个牌子缩写"。没人认得。

第三天上午,她把霍念喂了奶交给周凤琴,出了门。

没开车。坐公交。省城北郊,马长青住的那个老小区。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她站在后门边,手抓着扶手。车窗外的街景从新楼变成旧楼,从旧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工地。

马长青家门开着,他在客厅听收音机。收音机放的是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沙哑地飘出来。他听到敲门声扭了一下头,看见是姜乐,把收音机关了。

"小乐?你怎么来了?坐。"

姜乐没坐。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报纸,搁在茶几上。报纸被她用保鲜膜封了一层,怕碎了。

"马叔,这个。"

马长青看了一眼报纸。他的手搁在搪瓷杯上,没端起来。

"上次我问你,你说是一个老同行。"

"是老同行。"

"老同行?我爸不叫老同行。我爸叫姜云天。您亲口跟我说过——他是您师兄。"

马长青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对。是我师兄。"

"那上次您为什么说'老同行'?"

马长青没接话。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大概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

"马叔,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就问一件事。这张报纸上的报道说'师门悬赏寻找'。师门找了吗?"

"找了。我跟你说过。"

"找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就停了?一个人失踪了一个月就不找了?"

"不是不找了。是找不下去了。"

"为什么找不下去?"

马长青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他的棉袄后背起了球,肩膀处有两个毛球,一左一右。

"小乐,你爸的事,该查的我跟你说了。账本、顾明、擂台。这些都结了。人判了。你爸的案子也立了案。你还想查什么?"

"我想查这个。"

姜乐从保鲜膜外面点了点报纸角落。

"这个'G'。您认识吗?"

马长青回过头。他走到茶几前,弯腰看了一下那个铅笔标记。他的脸离报纸很近,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

他看了五秒。

"不认识。"

"马叔。"

"真不认识。"

"您上次看到我的时候手抖了。茶洒了。一个'老同行'的报道,您手抖什么?"

马长青的嘴抿了一下。他慢慢地坐回沙发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膝盖疼了。

"小乐,你坐下。"

姜乐坐了。

"你爸的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告诉了你,你可能会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

"你爸也说过这话。"

"您上次也说了这句。"

马长青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从茶几下面摸出那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苗照着他的脸,皱纹深得像沟。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姜乐很少看到他抽烟。上一次是千禧之夜前,在后台化妆镜前。那一次他抽了半根就掐了。这一次他抽了三口才说话。

"你爸失踪之后,师门找了一个月。找不着。周奉先师父去找过曲艺团的领导,领导说'这事归公安管,不归我们管'。公安那边立了案,但那个年代失踪案不优先,查了两个月没线索就挂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周奉先师父不让找了。"

"为什么?"

"他说——'云天的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了。'"

"一个师父,徒弟失踪了,他说到此为止?"

马长青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歪在缸里,还冒着一线白烟。

"周奉先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师父。他是个体面人。他要的是师门的脸面。你爸出事之前被传'精神有问题',在台上出丑。这件事对师门的名声伤害太大。周奉先觉得再找下去,会把更多脏东西翻出来。"

"所以他就放弃了我爸?"

"他没放弃。他只是——选择了不找。"

"不找就是放弃。"

马长青没反驳。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搓了一下裤腿的布料。

"那这个'G'呢?"姜乐又问。

"我不认识。"

"马叔。"

"我真不认识。你爸的东西我替他收了二十年,有什么是什么。这张报纸我不知道怎么进的箱子。可能是你爸自己放的,可能是别人塞进去的。我不清楚。"

姜乐看着他。他的眼睛没躲。她看了三秒,觉得他没说谎。至少关于"G"这件事没说谎。

"好。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爸出事之前,除了您和苏红,还跟谁来往密切?"

马长青想了想。"有一个。曲艺团里一个管道具的,姓魏。魏长河。你爸出事之后他也走了,不在省城了。"

魏长河。

这个名字姜乐听过。千禧之夜她站在台上问过顾明——"魏长河,你认识吗?"顾明说认识。她说他在哪儿。顾明说"你见不到"。

"魏长河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走了之后没人联系过他。"

"周奉先呢?"

"周师父九四年走的。肝癌。走之前把师门的东西交给了我。"

"他走之前没说什么?"

"说了一句。'云天的东西留着,别扔。'"

姜乐站起来。她把报纸收好放回包里。

"马叔,谢谢您。"

"小乐。"

"嗯。"

"有些事——"

"不是现在该知道的。我知道。但您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

她出了门。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嗞嗞"地闪。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没来。她走楼梯下了三层。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北郊的风比城里大,没什么楼挡着。她裹紧了外套,走到公交站台。

公交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从包里掏出手机。

霍铮接了。

"在哪?"

"北郊。刚从马叔那儿出来。"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我有一个新名字。魏长河。当年曲艺团管道具的,我爸出事后他也走了。"

"魏长河……我查一下。"

"还有一个。苏红。上次她来过剧场,是老琴师,我爸出事前最后见过的人。我想再找她谈一次。上次谈的是账本的事,这次我想问她师门的事。"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去。"

姜乐没再争。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刷了卡。车上的暖气足,玻璃上全是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G",画完了又擦掉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霍铮开了桑塔纳,两人一起去了苏红家。

苏红住在省城东郊的老职工宿舍区。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四层,外墙刷了黄漆,漆面起皮了,一块一块地掉。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走勉强。

三楼左边。门是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木色。门上贴了一个"福"字,歪了,右边翘起来一个角。

姜乐敲了三下。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声音。她侧耳听了听,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很小。

她正要再敲,门动了一下。锁芯转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扒着门框,手指上有老年斑。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出来。浑浊的,但没散。

"你找谁?"

"苏姨,是我。姜乐。"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停了两秒。门开了。

苏红站在门后面。比上次见面又瘦了。头发全白了,稀疏,贴着头皮。穿了一件深蓝色棉袄,领口里面套了一件高领毛衣。她手里攥着搪瓷保温杯,杯壁上的漆已经掉得只剩底色了。

"你来了。"她看了一眼姜乐身后的霍铮。"这位是?"

"我爱人。霍铮。"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多平。客厅里摆了一张藤椅、一张方桌、一个老五斗柜。墙上挂着三张照片,黑白的,框子是木头的。柜子顶上摞着戏谱,手抄的,纸边卷了。角落有一把坠琴,搁在琴架上,琴弓搭着,松香撒了一桌。

苏红给她倒了杯水。暖壶的壶嘴磕了一块,倒水的时候往外溅。姜乐接了杯子,没喝。

苏红坐进藤椅里。藤椅"咯吱"响了一声。她的手搁在扶手上,保温杯放在脚边。

她打量着姜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你爸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双眼皮,深。"

"苏姨,上次我问过您我爸的事。账本的事您说了。但这次我想问别的。"

"问什么?"

"师门。"

苏红的手在藤椅扶手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松开了。

"师门怎么了?"

"我爸失踪之后,师门悬赏找了一个月就停了。周奉先说不找了。为什么?"

苏红的目光从姜乐脸上移开了。她看着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五斗柜的柜面上,反了一道。

"周师父那个人……要面子。"

"我知道他要面子。但一个徒弟失踪了,面子比人重要?"

苏红没接话。她弯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拧盖子的时候手抖了,拧了两圈才对上螺纹。

"苏姨,我还有一样东西给您看。"

姜乐从包里掏出报纸。保鲜膜封着的。她搁在方桌上。

苏红看了一眼。她的手搁在保温杯上没动。她没去碰报纸。

"这张报纸上的报道,您见过吗?"

"见过。当年的省城晚报。"

"报道右下角有个铅笔标记。一个字母,G。您认识吗?"

苏红弯腰看了一下。她的脸离报纸很近。看了三秒。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摁了一下。指甲发白了一瞬。

"苏姨?"

"这个标记。"苏红的声音低了。"你爸的东西上也有。"

"什么意思?"

"你爸交给马长青的那本账本。封底里面,夹层里。你翻过封底吗?"

姜乐的手停了。账本她翻过。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但封底她没拆过。封底是硬纸板糊的,厚,她没动过。

"你回去把封底拆开。里面应该有东西。"苏红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那个人做事有个习惯。他标记过的人或物,都会留一个字母。G是他在曲艺圈用的暗号。"

"那个人是谁?"

苏红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客厅的光线里浑浊的,但底下有东西在动。

"你师父没跟你说?"

"他说不认识。"

苏红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师父也怕他。"

"怕谁?"

"老戏迷。"

姜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她知道老戏迷是顾明。顾明判了无期,人在牢里。但苏红说这个"G"是老戏迷的暗号,意思是——

"苏姨,顾明已经判了。人在牢里。"

"顾明是老戏迷。但老戏迷不只有顾明一个人。"

姜乐的呼吸停了一拍。

"G代表的是另一个人。顾明是'老戏迷'的名号继承者,但在他之前,这个名号就存在了。G是最早的那个人留下的标记。你爸的账本封底里如果有这个标记,说明最早的那个老戏迷,也接触过你爸的东西。"

姜乐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她把报纸收进包里。

"苏姨,谢谢您。"

"小乐。"

"嗯。"

"你要查的那个人,不是顾明。是顾明之前的人。那个人——周师父在世的时候不敢提,马长青也不敢提。你确定要查?"

"我确定。"

苏红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拧保温杯的盖子。盖子转了半圈,没拧上。她又转了半圈,拧上了。

姜乐和霍铮出了门。楼道里暗,声控灯坏了,霍铮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下了楼梯出了单元门。

天黑了。东郊的路灯少,隔三四十米一盏,照出来的光是黄的,稀的。桑塔纳停在楼底下的花坛旁边,花坛里种着月季,冬天只剩了枯枝。

姜乐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霍铮绕到驾驶座,坐进来,没发动车。

车里安静。暖风没开,车窗上慢慢起了一层雾。

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包搁在腿上,里面装着那张报纸。她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雾一点一点变厚,把外面的路灯糊成一团黄。

"霍铮。"

"嗯。"

"我要查一个人。"

"谁?"

"老戏迷。不是顾明。是顾明之前的那个。苏红说这个人在曲艺圈用了几十年的暗号,标记是G。我爸的账本封底里可能有他留的东西。"

霍铮的手搁在方向盘上。他的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面上搓了一下。

"回去拆账本?"

"对。"

"现在?"

"现在。"

霍铮发动了车。桑塔纳的引擎"突突"了两下才稳住。他挂了挡,车开出花坛旁边。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

姜乐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保鲜膜封着的报纸。纸角硬的,隔着保鲜膜戳着她的指尖。她的另一只手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手机的壳上有一道细纹,从摄像头旁边一直延伸到边缘,她用指甲沿着那道纹路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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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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