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东郊老职工宿舍区的时候,路上的灯越来越少。
姜乐把苏红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戏迷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号。顾明继承了"老戏迷",但在他之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用"G"做暗号,标记过她父亲的东西。账本封底里有东西。
"霍铮。"
"嗯。"
"苏红说老戏迷不只有顾明。在顾明之前还有一个人,G就是那个人留的标记。我爸的账本封底里可能有他藏的东西。"
霍铮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他的拇指搓了一下皮面。
"账本在哪?"
"家里书房。铁盒锁着的。钥匙在我口袋里。"
"回去拆?"
"回去拆。"
霍铮没再多问。他踩了一脚油门,桑塔纳在省城外环路上加了速。车灯照着前面的路,柏油路面上有几道裂缝,补过,黑漆漆的沥青条子横在路上。
姜乐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她的手搁在包上,包里装着报纸。她闭了一下眼。不是困,是脑子里东西太多,得眯一下让它们归位。
老戏迷是一个名号。顾明是老戏迷。但顾明之前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标记了她父亲的东西。这个人——马长青不敢提,周奉先不敢提,苏红也是犹豫了很久才说。
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人。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霍念睡了,周凤琴在卧室守着。小乐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又低头了。
姜乐进了书房。锁上铁盒。钥匙拧了两圈,锁芯"咔嗒"一声。她打开铁盒,拿出父亲的账本。油布包着的,麻绳系着。她解开麻绳,揭开油布,账本搁在桌上。
封底朝上。深棕色的硬壳,跟封面一样。她用手指沿封底的边缘摸了一圈。硬纸板,厚,摸不出里面有东西。但苏红说了——封底有夹层。
她拿了一把裁纸刀。刀刃搁在封底的纸板边缘,沿着边缝慢慢往里划。纸板是两层的,中间粘着,划了三厘米才分开。
夹层里有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硫酸纸,半透明的,卷过,展开有巴掌大。纸很薄,对着灯能看见上面有字。
她把硫酸纸摊在台灯下面。
上面是手写的。铅笔。字很小,跟报纸上的"G"一样小。她把台灯拉低,光圈照在纸上。
不是字,是一张图。一个网络图。上面画了七八个圆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名字。圈和圈之间用线连着,有的线是实线,有的是虚线。
最上面的圈里写了一个字母——G。
G下面连着三条线。一条连到"顾明",一条连到"钱友财",一条连到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高启山"。
顾明下面又连了两条线。一条到"陆远",一条到"沈曼丽"。
钱友财下面连了一条线,到"钱百万"。
高启山下面没有线,但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还是铅笔,更小。
"此为'老戏迷堂'人员架构。G为初代。顾明为二代。高启山身份不明。"
落款是"姜云天"。日期是1988年3月。
她父亲失踪前一个月画的。
姜乐的手指搁在"G"那个字母上。跟报纸角落里的"G"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笔迹——不对。报纸上的"G"是老戏迷留的标记。这张图上的"G"是她父亲写的。她父亲在标记他要查的那个人。
"霍铮。"
霍铮在门口站着。他看到桌上的硫酸纸,走进来。
"这是什么?"
"我爸藏的。封底夹层里。"
她指着图。"老戏迷堂的人员架构。我爸画的。最上面这个G就是初代老戏迷。顾明是二代。还有一个高启山,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霍铮弯腰看图。他的手指沿着线条走了一遍。
"高启山。"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查一下。"
他走出书房,拿了手机。姜乐听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继续看图。她的手指在"高启山"旁边的问号上停了一下。她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不知道高启山是谁。现在过了二十年,她也不知道。
高启山。这个名字像个黑洞。她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嘴里有一股金属味。
第二天上午。姜乐去找马长青。
这次她没打电话。直接去的。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了北郊老小区。上楼,敲门。
马长青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毛背心,里面套了秋衣。他的头发没梳,乱着。
"小乐?大早上的——"
"马叔,我昨晚拆了账本的封底。"
马长青的手搁在门框上。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一张硫酸纸,我爸画的。老戏迷堂的人员架构图。上面有三个人。顾明、钱友财,还有一个叫高启山的。"
马长青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马叔,高启山是谁?"
"进来。"
姜乐进了门。马长青把门关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倒茶,没开收音机。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
"高启山。"他说。声音比平时哑。"这个名字你从哪听来的?"
"我爸画的图上写的。"
"你爸……连这个都画了。"
"马叔,您认识这个人?"
马长青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认识。当年省城曲艺团的副团长。你爸出事前两年调走的。说是调到省里去了,但后来没人见过他。"
"他是老戏迷的人?"
"不知道。你爸怀疑过他。但没证实。"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二十多年没消息了。"
姜乐把那张硫酸纸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给马长青看。他接过手机看了半天。他的手抖了一下——看到"G"那个字母的时候。
"马叔。这个G,苏红说他是初代老戏迷。在顾明之前就存在了。您知道他是谁吗?"
马长青把手机还给她。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三遍才戴回去。
"小乐,你知道你查的是谁吗?顾明你查了,他坐牢了。但G——这个人不是顾明。顾明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喽啰。G在曲艺圈经营了几十年,他的人脉、他的关系网,不是一个法庭能拆掉的。你现在动他,他会动你。"
"我不怕。"
"你爸也说过这话。"
"您别拿我爸压我。我爸没查完的事,我替他查完。"
马长青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是浑浊的,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像井底的水,看不见,但知道有。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犟脾气。"
"犟脾气的人才能查出真相。"
马长青叹了口气。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我该说的都说了。高启山这个名字,你去找苏红,她知道得比我多。但我劝你一句——别打草惊蛇。你要查,就悄悄查。别让人知道。"
姜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马叔,您再想想。还有什么是您没告诉我的?"
"没有了。"
"真没有了?"
"真没有了。你走吧。我累了。"
姜乐出了门。下了楼梯,站在单元门外。风刮在脸上。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抬头看了一眼马长青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下午。家里。
霍念交给周凤琴。小乐在虎哥那儿。姜乐和霍铮坐在书房里。
"高启山查到了吗?"
"查了。高启山,1945年生人。原省城曲艺团副团长。1986年从曲艺团调离,名义上调到省文化厅。但省文化厅没有他的入职记录。人像凭空消失了。"
"身份证呢?"
"注销了。1990年注销的。死亡注销。"
"死了?"
"记录上是死了。但死亡证明开得有问题。开证明的医院已经拆了,当年的医生联系不上。死因写的是心脏病突发。但高启山的体检记录里从来没有心脏病。"
"假死。"
"可能。"
姜乐的手搁在桌上。她的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霍铮,我要引他出来。"
"谁?G?"
"对。我不知道G是谁。但我知道他在暗处,他在看着我爸留下的东西。我放出消息——有人在查姜云天的旧事。他自己会坐不住。"
"如果他动你呢?"
"那更好。动了我,他就暴露了。"
霍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攥了一下,松了。
"那就引。"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我帮你。"
姜乐望着他。他的脸在书房的灯光下线条硬,下颌角直。但他的眼睛不硬。他的眼睛看着她,像看一把要出鞘的刀——知道它会割人,但也知道它握在自己人手里。
她伸手把桌上那张硫酸纸的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G的字母在纸面上小小的,铅笔灰色的。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翻回来,把照片搁进抽屉里。
消息是第二天放出去的。
不是姜乐自己说的。她让小芳在剧场后台"不小心"提了一句——"姜老师最近老翻她爸的旧东西,好像在查什么。"
小芳是个好演员。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闲聊。听到的人是剧场的灯光师傅老周,老周嘴碎,三分钟之内就传给了道具组的刘婶,刘婶中午吃饭的时候跟隔壁茶馆的老板娘说了。
两天之内,省城曲艺圈都在传——姜乐在查她爸的事。
消息像水一样渗进了每一条缝。茶馆里有人聊,出租车上有司机提,后台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说姜乐疯了,有人说她在炒作,有人问她到底查什么。
姜乐什么都没说。她在剧场里排练,在台上说相声,在台下写稿子。跟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有人在听。
第三天晚上。姜乐在书房写稿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对方没说话。静了五秒。然后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她把号码记在了一张便签纸上,折好,塞进口袋。
窗外的风推了一下玻璃。她的笔搁在稿子上,笔尖压出了一个墨点,圆的,在纸面上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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