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姜乐故意放出去的。
不是通过手机。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任何电子设备。
是通过人。
曲艺圈里的人。那些跟姜乐合作过多年的老艺人。苏琴、虎哥、赵大壮、老周。这些人嘴不严。但姜乐要的正是"不严"。
她在一次联盟的内部会上说的。声音不大。只有在场的那十几个老艺人听见。她说的是:"我爸当年查的东西,我查到了关键的一步。"
她说这话的时候,苏琴坐在第一排。苏琴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知道姜乐不是随便说话的人。随便说的话不会用"关键的一步"这种词。"关键"意味着有东西了。有东西意味着危险。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姜乐预期的快。
第二天上午,苏琴给她打来电话。
"小乐。"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话,传遍了。"
"传到哪里了?"
"曲艺圈。全传遍了。"
"还有呢?"
"......外面。"
"什么样的外面?"
苏琴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但我有个老朋友在文化局。他说最近有人打听你。不是文化局的人。是外面的人。"
"什么样的人?"
"穿西装的。戴手表。说话慢条斯理的。问我你最近都在查什么。"
姜乐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的。她靠在后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等。
照常演出。照常排练。照常去剧场。照常回家。照常跟霍铮吵架——不是真吵,是每天进门的那句"你回来了"和"嗯"。
她把一切布置得毫无破绽。
但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电话。没有人来找她。没有威胁。没有警告。什么都没有。
小芳说:"姐,要不咱别查了?"
"不查。"
"你真不查?"
"查。"
"那你等什么?"
"等他们沉不住气。"
第六天。
马长青来了。
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马长青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出了更多的皱纹。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
他站在剧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是灰蓝色的。旧的。洗了很多次了。软了。
"小乐。"
"马叔。"
"进来坐。"
姜乐带他进了后台。给她自己倒了一杯水。给马长青也倒了一杯。水有点烫。马长青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他没松手。喝了。
"马叔,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腿还疼吗?"
"阴天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长青放下杯子。他的手在杯壁上摩了一下。杯壁上有水珠。他把手指上的水珠抹到裤子上。
"小乐。"
"嗯。"
"你真的要查下去?"
"查下去了。"
马长青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从眼睛移到她的嘴。从嘴移到她的手。她的手里攥着水杯。杯壁上有水珠。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马长青说,"他说'长青,小乐这孩子倔。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那我拦着。'他说'拦不住的。她不查,迟早也会让别人查。你拦得住她,拦不住别人。'"
马长青停了一下。
"你爸说得对。"
他从布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油布包。巴掌大。方形。有点厚。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姜乐的手在杯子上紧了一下。杯子发出"叮"的一声。水的涟漪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给您这个的?"
"他失踪前一天。"马长青说,"他跑到我家里。把东西塞给我。说'如果我回不来,等小乐长大了,给她。'我说'她什么时候算长大?'他说'等她查到你查不到的东西的时候。'"
马长青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油布是灰蓝色的。跟他的布袋一个颜色。布的边缘磨白了。线头翘着。
"打开看看。"
姜乐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油布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油布包。很轻。不重。里面应该只有一本薄薄的本子。
她解开布包。布包系着一个结。死结。她解了两分钟才松开。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A5大小。比账本小。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划痕。圆珠笔划的。不规则的。弧形的。
她翻开第一页。
钢笔字。蓝黑墨水。
"给我女儿姜乐。"
五个字。
姜乐的眼睛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下。把热的东西压回去了。
她继续翻。
前面几十页是日常。演出记录。排练笔记。教学生的方法。偶尔提到她——"小乐今天会叫爸爸了""小乐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了半天"。
翻到1987年。字迹变了。笔画重了。墨水洇得深了。
"今天发现了城南擂台的事。有人在用合同控制艺人。手段很脏。我准备收集证据。"
"跟苏红商量了。她支持我。但她劝我先跟师门说。我不想说。师门不会管这种事。"
"马长青也知道了。他说'云天,别查了,你一个人查不动。'我说'查不动也得查。'"
姜乐翻到1988年3月。最后一篇。
"账本和架构图我已经整理好了。交给了长青。日记我也给他了。他说等我回来再还给小乐。我说'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给。'
"高启山的事我没查清。他像蒸发了一样。但我确定他就是G。假死。遁入暗处。他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晚上是我最后一场演出。我已经准备好了。苏姐在台下拉琴。我要在台上把所有事情讲出来。讲完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值了。
"小乐,如果你将来看到这本日记——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该陪着你的。但有些事,爸爸不做,就没人做了。"
姜乐把日记合上了。
她的手搁在封面上。牛皮面的纹路粗粝。磨着她的指腹。
马长青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老了。关节不行了。
"小乐。"
"嗯。"
"老戏迷知道你手上已经有了账本。他会来找你的。"
"我知道。"
"你做好准备。"
"我等着。"
马长青走了。他的拐杖声在走廊里"笃笃"地响。越来越远。
姜乐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黄的。暖的。照着桌面。照着日记。照着她的手。
她翻开日记。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
姜云天。
她父亲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写在所有名字的后面。
旁边有一行小字。
"已清除。"
姜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碰着纸面。她的指腹碰着"已清除"三个字。凹的。钢笔按下去的力度。
她明白了。
她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把日记翻回前面。翻到倒数第三页。一个名字。一笔金额。一句备注。
倒数第二页。一个名字。一笔金额。一句备注。
最后一页。她自己的名字。
"姜云天。"
旁边有一行红笔字。不是她父亲的。是马长青的。
"顾明。老戏迷。"
三个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拉得很长。从纸面的左边一直拉到右边。
横线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很小。
"G = 高启山 = 老戏迷初代。顾明 = 二代。1988年3月确认。"
姜乐的手指搁在"G"那个字母上。
她等着。
挂断的那个电话像根头发丝,细,但在暗处绷着。
姜乐没回拨。她把号码给了霍铮,霍铮让技术科查了。查不到。号码是预付费卡,没实名,基站定位在省城南区的一个信号塔覆盖范围内,覆盖半径三公里,没法精确到人。
"试探。"霍铮说。"有人想确认你在不在查。"
"我知道。所以他会上钩。"
接下来两天又来了两个电话。都是深夜。都是接了之后沉默五秒挂断。姜乐每次都接,每次都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夜里醒了就看一眼有没有未接来电。
第三个电话来的时候,她没有马上接。她等了三秒。接起来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呼吸,又像叹气。然后挂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霍铮的时候,霍铮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
"有呼吸声就好办。说明是人打的,不是机器。"
"能追踪吗?"
"下次他再打,你接了别挂。拖住他。三十秒以上,技术科能锁定基站。"
"行。"
姜乐在等第四个电话。但第四个电话没来。
来的是另一样东西。
周四下午。小芳从剧场门口的信箱里取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署名,没邮戳。是有人直接塞进信箱的。
"姐,这个给你的。"
姜乐接过来。信封不厚,捏了一下,里面是一张纸。她撕开封口,抽出来。
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查了。"
三个字。宋体。加粗。黑墨。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看了一遍正面。别查了。没有标点。没有署名。没有威胁的语气。就是三个字。
"姐?怎么了?"小芳看她的脸变了。
"没事。"
姜乐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晚上。家里。霍念睡了。小乐在客厅看动画片。
姜乐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旁边是父亲的账本、硫酸纸的照片、苏红的口述笔记、马长青提供的信息。她把这些东西摊开,像摆牌一样。
霍铮坐在对面看。
"我捋一遍。"她说。
她拿了一支笔,一张A4纸。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左端写了"1986",右端写了"2001"。
"1986年。我爸发现老戏迷堂。开始收集证据。"她在1986的位置画了一个点。
"1987年。我爸被陷害。演出事故。师门切割。"
"1988年3月。我爸画了这张架构图。他标记了G、顾明、钱友财、高启山。"
"1988年4月。我爸失踪。"
"1988年5月。省城晚报登了失踪报道。有人在报道角落写了G。"
"1990年。高启山身份证注销。假死。"
她把笔停了。从1988到2000年,中间是空的。
"这十二年,G在干什么?"
霍铮从书房拿了一份案卷出来。不是新的,是他一直在跟的。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了"机密"的章。
"这是我去年经手的一个案子的补充卷宗。"他把案卷翻开。"古董走私、非法集资、文物倒卖——表面上看是三个独立案子。但资金流向有一个共同点。"
他翻到一页,指给姜乐看。上面是银行流水的追踪图,线条密密麻麻。
"这三个案子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账户。注册在境外。公司名叫'鸿运国际文化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地是开曼群岛。法人代表用的是假身份,查不到真人。"
"鸿运国际。"姜乐念了一遍。
"这个公司在境内有一个分支。1998年注册的。叫瑞通文化。"
"瑞通?钱友财的瑞通?"
"对。瑞通国际文化管理有限公司。钱友财在省城用来收购剧场、操控艺人评级的那个壳公司。它的母公司就是鸿运国际。"
姜乐的手指停在案卷上。
"你是说,钱友财背后的人——"
"钱友财只是手套。手套里面那只手,可能就是G。"
姜乐把手从案卷上收回来。她靠在沙发背上。她的脑子在转。
"万金油呢?"她问。"万金油的案子跟这个有关系吗?"
万金油是去年姜乐和霍铮一起扳倒的。万金油真名王德福,做的是假药生意,在省城地下市场盘踞多年。霍铮经侦查的,姜乐从曲艺圈外围提供了线索。
"万金油的资金链我也查过。他的进货渠道走的是南方一条灰色通道。那条通道的上游,跟鸿运国际的一个子账户有过两笔交叉。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很巧——正好是万金油开始往省城铺货的那年。"
"所以万金油也是G的人?"
"不一定是'他的人'。可能只是合作关系。G给他供了渠道,他帮G在省城铺了地面。但这种关系够了——说明G的手伸得很长,不限于曲艺圈。"
姜乐拿起笔,在时间线上又标了几个点。
"1998年。瑞通成立。钱友财进入省城文化市场。"
"1999年。万金油的灰色渠道建立。"
"2000年。顾明现身千禧之夜。陆远被策反。钱百万强拆老文工团。"
她把笔搁下了。线条密密麻麻,但中间还是有大段大段的空白。
"从1988年到1998年,这十年G在干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干。也可能干了,但没留痕迹。"霍铮说。"这种人有耐心。他可以等十年再出手。"
"我爸失踪的时候他出过手。之后他潜伏了十年,到1998年才开始通过钱友财重新布局。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爸的账本。他不确定账本在谁手里。他得等。等到确认账本不会出现,他才敢重新动。"
"但他没等到。账本一直在马长青手里。二十年了,马长青一个字没说。"
"所以G也等了二十年。"
姜乐看着时间线上那些点。从1986到2001,十五年。她的父亲收集了证据、画了架构图、然后失踪。马长青藏了账本、守了秘密、老了。顾明继承了名号、操控了擂台、坐了牢。钱友财铺了商业网络、封了剧场、也倒了。
但G还在。
她拿起笔,在A4纸的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老戏迷"三个字。圈外面连着线,线连着顾明、钱友财、高启山、万金油、鸿运国际、瑞通文化。
线越画越多。圈越来越大。
"霍铮。"
"嗯。"
"我要把他的整条产业链挖出来。不光是我爸的旧案。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古董走私、非法集资、文化市场操控——全部挖出来。"
"那就挖。"
"这次不是曲艺圈的事了。跨了案子的。你那边能配合吗?"
"我那边一直在跟。鸿运国际的案卷我手里有四份。加上你爸的账本和架构图,五份并案,够立案了。"
姜乐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账本、硫酸纸照片、案卷、时间线、那个画了圈的A4纸。
她拿起那封"别查了"的信。三个字,打印的,没有温度。她把信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搁在A4纸上面。信纸的边角翘着,被她用指头按了一下,按平了,松手又翘起来。
"他在怕。"她说。
"怕什么?"
"怕我查到高启山。这张架构图上,顾明和钱友财我都查过了。高启山旁边画了个问号——我爸没查到他。如果G就是高启山,那他假死之后一直在暗处。他最怕的就是有人把他从暗处拽出来。"
"所以那封信不是威胁。是试探。他在看你查到了哪一步。"
"对。他不知道我手里有架构图。他以为我在查旧案,不知道我在查他。"
霍铮站起来,把案卷合上。他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搁在姜乐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你打算怎么查高启山?"
"苏红。她说过,高启山的事她知道得比马长青多。我明天再去找她。"
"我跟你去。"
"你不是上班——"
"请假。"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杯的杯壁上有一道水痕,是杯沿漏水留下的,从杯口一直淌到杯底,弯弯曲曲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圈。A4纸上的圆圈是用黑色水笔画的,线条不算圆,起笔和收笔的地方叠了一下,墨色比别处深。
圈的旁边,"老戏迷"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尾巴。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提起来,留了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