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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血红快板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3981 2026-07-04 20:39:31

周四早上七点四十。

姜乐到剧场的时候天刚亮透。老街上的早餐铺子刚开门,油烟味从巷口飘过来。她把桑塔纳停在剧场门口,拎着包下车。

虎哥的人已经走了。夜班巡逻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六点之后剧场没人。

她掏出钥匙开前门。锁没坏。门推开的时候带了一股霉味——剧场通风不好,关了一夜就是这个味。

她穿过观众席,走到后台。化妆间的门关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

梳妆台上。一串快板。

竹面的。新的。两块板条用红绳系着,跟正常的快板一样。但不正常的是颜色——红色的。不是竹子本色的红。是油漆。红漆。从板条上往下淌,在梳妆台的桌面上汇成一滩。漆是半干的,黏稠的,边缘已经开始结皮了。

快板旁边搁了一张纸条。白纸,手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她的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写得很准,一个字都没错。

姜乐站在门口。

"姐?你到了——啊!"

小芳跟在后面进的门。她看到梳妆台上的东西,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在化妆间里弹了两下。

"妈呀!这是什么——那是血吗?"

"不是血。红漆。"

"谁——谁放这儿的?昨晚不是有人值班吗?"

"夜班六点走的。六点之后没人。"

姜乐把手里的包递给小芳。她走到梳妆台前。红漆的味道冲鼻子,化学的,刺的。她低头看那串快板。

板条是新的,竹面没打磨过,毛的。红漆刷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往下淌,薄的已经干了,裂了纹。红绳也是新的,系了个死扣。

她把快板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刻了字。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姜乐"两个字。旁边是她的生辰八字。跟纸条上写的一样。

"姐,报警吧。"小芳的声音在发抖。

"报。"

姜乐没把快板扔掉。她从抽屉里扯了几张纸巾,把快板上的红漆擦了擦。漆黏在纸巾上,红的,像血但不是血。她擦了三张纸巾,快板上的漆擦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竹色。

霍铮二十分钟后到的。带了技术科两个人。一个拿相机拍照,一个戴了手套提取指纹。

化妆间被围了起来。小芳站在走廊里,脸白得像纸。虎哥接到电话也赶来了,站在剧场门口骂了两句脏话。

技术员忙了四十分钟。拍了二十多张照片,提取了快板表面和梳妆台台面的漆样,检查了门锁——锁没被撬,是用钥匙开的或者门本来就没锁。

"门锁有划痕。"技术员跟霍铮说。"不是今天弄的。可能是之前就有人配了钥匙。"

霍铮把姜乐拉到化妆间外面的走廊里。

"这算警告。"

"我知道。"

"红漆不是血,但意思到了。他放你的生辰八字——这是威胁。他知道你的一切。"

"我知道。"

"你最近小心点。上下班我送你。剧场这边换锁,夜班加人。"

"行。"

霍铮看着她。她的脸比平时白,但手没抖。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鼓着——里面装着那串擦过的快板。

"你把那东西带出来了?"

"带出来了。"

"扔了?"

"没扔。放抽屉了。"

"姜乐——"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查到的东西是真的。他怕了。一个不怕你的人不会费这个劲去配钥匙、刷漆、刻字。他大可以不管我。但他管了。说明我踩到他的尾巴了。"

霍铮没说话。他的手搁在走廊的墙上,指尖发白。

姜乐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哑叔。

哑叔是剧场的看门人。六十多岁,真名没人知道,因为他说不了话——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声带。他在老文工团剧场看了三十年的门,比剧场的年纪还大。他个子矮,佝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他的脸是黑的,皱纹深,像核桃壳。他不会说话,但耳朵好使,什么都能听懂。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近后门的位置。他不是刚来的——他的脚边搁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还冒热气,说明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姜乐看了他一眼。哑叔也看着她。

他抬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先是指了指天花板。然后指了指地下。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噤声。

姜乐没全看懂。天花板?地下?噤声?

"哑叔,你说什么?"

哑叔又比划了一遍。这次多了两个动作。他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化妆间的方向。然后他把手掌朝下,慢慢往下压——像是在说"低"或者"下面"。最后他做了噤声的动作。

化妆间。下面。噤声。

化妆间下面是什么?地下室。老文工团剧场有地下室,存放旧道具和桌椅的。姜乐从来没下去过。

"哑叔,你是说化妆间下面有东西?"

哑叔摇了摇头。他又指了指天花板。然后做了那个"噤声"的动作。这次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他的眉头拧着,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说不出话的焦躁。

他的嘴动了。没声音。但姜乐看到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小心。"

姜乐点了点头。哑叔弯腰捡起搪瓷茶缸,转身往后门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灰。

下午。小芳端了一杯水进化妆间。化妆间已经收拾过了,红漆擦了,桌面擦了,但漆渗进了木纹里,留了一块暗红的印子。

"姐,最近几天的演出要不先停了?"

"不停。"

"可是——"

"他把快板放在我的化妆间里,不是要我跑的,是要我闭嘴的。那我还非说不可。"

"姐……"

"票还在卖?"

"在卖。今晚的早卖完了。"

"那就演。"

姜乐从抽屉里拿出那串快板。红漆没擦干净,板条的缝隙里还嵌着红色。她把快板搁在桌上,又放回了抽屉。

晚上七点半。剧场满座。

姜乐穿了一件黑色大褂上台。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多月。她走上台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响。有人喊"姜老师加油"。

她站到台前。没拿快板。没拿话筒。

灯打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光里白得发亮。

"大家好。我是姜乐。"

掌声。

"今天有人送我一份礼。礼挺重的。我收下了。"

台下一阵笑声。以为是即兴包袱。

"明天,我还他一段。"

笑声更大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只有姜乐知道这不是玩笑。她的手垂在大褂两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大褂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红漆——早上擦快板时蹭的,洗了两遍没洗掉,暗红的一小块,嵌在布料的纤维里。

省首届曲艺新人大赛的报名表交上去之后,姜乐开始密集排练。

预赛六月初,地点在省城文化宫。比赛分三组:相声组、快板组、评书组。每组取前六名进决赛。姜乐报的是相声组。

相声组要求双人对口。一个人说不了对口,单口归快板组下面的子项。

姜乐需要搭档。

小芳不行,她不是表演出身,台风撑不住。虎哥更不行,他一上台就紧张,去年夜市周年庆说两句开场白,腿抖得话筒架子跟着晃。

姜乐想到了一个人。赵铁嘴。

赵铁嘴本名赵铁生,五十三岁,省城曲艺圈的老江湖。早年在文工团干过,后来出来单干,在茶馆说了十几年相声。嘴皮子利索,贯口尤其好,《报菜名》一分半不带喘气的。人称赵铁嘴,不是骂他,是夸他嘴像铁打的,不漏字。

姜乐在夜市出摊第三个月的时候认识的他。那天赵铁嘴路过,站在人群后面听了十分钟,散场后过来跟姜乐说了句话:"丫头,你的节奏不错,就是贯口气口不够沉,收的时候再压一压。"

姜乐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小芳告诉她:"那就是赵铁嘴!省城说贯口前三的!"

后来赵铁嘴又来了几次,每次都站后面听,听完点评两句。姜乐改了,下次他来听,点点头。一来二去,算是有了师徒名分,虽然没正式拜师,但姜乐叫他赵老师,他应。

大赛报名通知出来之后,姜乐去找了赵铁嘴。

"赵老师,相声组要对口,我一个人报不了。您能不能跟我搭档?"

赵铁嘴当时正在茶馆后台喝茶,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泡得发黑。他看了姜乐一眼。

"新人大赛,我五十三了,还新人?"

"大赛规定四十五岁以上算特邀参赛,不受新人限制。"

"你查过了?"

"查过了。"

"丫头,你这是早就算计好找我搭档的。"

"赵老师,您贯口全省前三,我捧哏您逗哏,预赛稳进前六。"

赵铁嘴"嚯"了一声。"你捧我逗?你不逗?"

"逗哏我段位不够,您压得住场。"

"行。我陪你走一遭。"赵铁嘴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段子你定,我配合。但有一条——不使旧活,上新品。"

"我写了个新段子,叫《看热闹》。"

"什么内容?"

"说两个人在街上看见打架,一个要管一个要看,吵了半天,最后发现打架的是两口子。"

赵铁嘴唇角微弯。"有点意思。写好了拿来我看看。"

两人就这么定了搭档。

排练从五月中旬开始。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在剧场后面的小排练厅。赵铁嘴骑自行车来,二十分钟的路,风雨不误。

段子磨合了三周,赵铁嘴改了十几处包袱的节奏,姜乐调了两段贯口的气口。到五月底,整段八分四十秒,走了一遍,赵铁嘴说"差不多了"。

姜乐知道赵铁嘴说"差不多"就是"可以了"。他这个人不轻易夸人,"差不多"已经是顶配。

六月初,预赛前一周。

那天晚上霍铮回来得早。姜乐正在客厅对着镜子练贯口,嘴里"嘀哩咕噜"念着菜名,手上打空气快板。

"……烧海参、烧蹄筋、烧肘子、烧莲藕、烧茄子、烧冬瓜……"

"你在背什么?"霍铮换了拖鞋站在旁边。

"贯口。赵老师让我每天练半小时嘴皮子,说是基本功不能丢。"

"你练了多久了?"

"一个半月了。"

霍铮走到冰箱前拿水,开了盖子喝了一口。他靠在冰箱上,没回卧室。

"姜乐。"

"嗯。"她还在念。

"你那个搭档,赵铁嘴。"

"怎么了?"她停了。

"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你清楚吗?"

"茶馆的老朋友啊。怎么毫无预兆地问这个?"

霍铮把水放回冰箱,关上门。"上周三,赵铁嘴在城南的老蜀坊饭店吃饭。同桌三个人,其中一个叫刘永富。"

"刘永富是谁?"

"盛华商务的人。钱百万的下属。"

姜乐的手停了。空气快板也不打了。

"你确定?"

"确定。赵大壮去老蜀坊出外勤,正好看见了。赵铁嘴跟刘永富坐一桌,另外两个人不认识。吃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赵铁嘴先走的,刘永富后走的。"

"也许就是朋友吃饭。"

"也许是。但刘永富不是搞曲艺的,他搞建材。一个搞建材的跟一个说相声的吃饭,你不觉得奇怪?"

姜乐没说话。

"我没说是怎么回事。可能就是个饭局。但你心里有个数。"

"嗯。"

"你不追问?"

"追什么?我去问赵老师'你跟盛华的人吃饭什么意思'?他要是真有问题,问了打草惊蛇。他要没问题,问了对不起人家。"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排练怎么排练。比赛照常上。"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回了卧室。

姜乐站在客厅里,对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扎着马尾,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嘴皮子练了一个半月,贯口比之前顺了不少。

她重新抬起手,打空气快板。

"烧海参、烧蹄筋、烧……"

念了两个菜名就停了。

嘴还在动,脑子里已经不在菜名上了。

赵铁嘴跟盛华的人吃过饭。钱百万的人。钱百万跟沈曼丽的关系她清楚——沈曼丽被切了人脉,但钱百万还在。沈曼丽说过"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顿饭是巧合还是布局?

她不知道。但霍铮的话像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不疼,但碰一下就硌。

第二天排练,赵铁嘴骑自行车来了。进门的时候笑呵呵的,搪瓷缸子挂在车把上,晃里晃荡。

"丫头,昨儿那段气口再走走,第三翻的节奏我昨晚琢磨了一下,得改。"

"好。"

两人站到排练厅中间,开始走段子。赵铁嘴逗哏,姜乐捧哏。走了两遍,赵铁嘴改了第三翻的节奏,效果确实好了。

休息的时候赵铁嘴坐在椅子上喝茶,姜乐给他续水。

"赵老师,最近忙吗?"

"还行。茶馆下午场,晚上歇着。"

"最近有什么应酬吗?"

赵铁嘴看了她一眼。"什么应酬?"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

"你随口问的东西一般不简单。"赵铁嘴喝了口茶,"上周跟几个朋友吃了顿饭,怎么了?"

"没怎么。"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就是问问。"

赵铁嘴放下搪瓷缸子,看了她两秒。"丫头,你有话直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猜。"

姜乐看着他。赵铁嘴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像揉皱了的牛皮纸。他的表情不像藏了事的人。

"赵老师,饭桌上有没有盛华的人?"

赵铁嘴的手在搪瓷缸子上停了一下。

"有。一个叫刘永富的。说是搞建材的。"

"你怎么认识的?"

"茶馆的老主顾介绍的。说是要搞个文化项目,想找曲艺圈的人聊聊。我没当回事,吃顿饭而已。"

"聊什么文化项目?"

"说是要在开发区搞个曲艺茶楼,投资方是盛华那边的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坐坐场。"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说。没答应也没拒绝。"

姜乐没再问了。赵铁嘴的回答很坦然,不像编的。但"再说"两个字也留了余地——没拒绝,就是留了门。

排练继续。姜乐捧哏的时候嘴在动,脑子里转着别的事。赵铁嘴的贯口照旧利索,一个字不漏,但姜乐听出来的东西比一周前多了。

排练结束,赵铁嘴骑车走了。姜乐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拿出快板,在手里翻了个面。竹板背面有她用小刀刻的两个字——"姜乐",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乐"字的那一撇歪了,拐了个弯。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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