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散场之后姜乐没走。
小芳在后台收拾东西,观众从前后门往外涌。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姜乐站在舞台侧幕看着人散完,灯灭了,剧场空了。
"姐,你不走?"
"你先走。锁前门。我从后门出。"
"你——"
"没事。我去找哑叔。"
小芳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拎了包走了。前门"哐"地关了,锁芯转了两圈。
剧场安静了。只剩后台的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
姜乐往后门走。哑叔住在剧场后面的杂物间里。说是杂物间,其实是剧场后墙搭出来的一个棚子,六平米不到,铁皮顶,砖墙。门口堆了几个旧灯箱和两捆报废的幕布。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黄光。
姜乐敲了两下门。铁皮门响得厉害,"咚咚"两声在夜里传得远。
里面没声音。但光在动——有人挪了一下。
"哑叔,是我。姜乐。"
门开了。
哑叔站在门后面。穿了一件旧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剃得短,像秋天的草皮。脸上的皱纹在灯泡的光里一道一道的,深的像沟。
他看到姜乐,没意外。他让开身子,让她进去。
屋里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方凳。铁皮柜上面搁了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和半袋咸菜。灯泡吊在头顶,十五瓦的,黄。墙角堆了几副旧快板和两面铜锣。
哑叔坐在行军床上。他面前搁了一副快板,竹面的,旧了,有包浆。他刚才在擦。手里攥着一块灰色的布,布上沾了蜡。
姜乐站在门口。屋里没第二把椅子。她没坐。
"哑叔,今天白天你比划的那些——我想了一下午。没全看懂。你能不能再比划一遍?"
哑叔放下快板和布。他站起来。他站着比坐着高不了多少,背佝着,脖子往前探。他抬起手。
先是指了指姜乐。
然后指了指身后——剧场的方向。
然后手掌朝下,慢慢往下压。
然后闭上眼,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姜乐盯着他的手。"剧场……下面……闭眼?"
哑叔摇头。他又比划了一遍。这次慢了。指姜乐,指剧场,手掌下压,闭眼。
他把"闭眼"那个动作换了一下。不是闭眼。是用手在脸前划了一下——遮住脸。
"戴口罩?"
哑叔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蒙住自己的脸。然后他做了之前在走廊里做过的那个动作——指天花板,指地下,噤声。
姜乐想了想。"你是在说——化妆间下面,有人?戴口罩的人?"
哑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比划了一个动作——他的手从高处往低处走,走了一段之后停住,手翻了过来,手掌朝上摊开。
"下面……有东西?"
哑叔使劲点了两下头。
"什么东西?"
哑叔的手停了。他的眉头拧起来,嘴动了几下,没声音。他不会写字——他没上过学。他指了指铁皮柜,又指了指柜子上面那几副旧快板。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把东西藏起来。
"藏起来的东西?在地下室?"
哑叔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新动作。他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握着一个方形的东西。然后他做了一个翻开的动作。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用力瞪了一下。
"一个方的东西……翻开……看到?"
哑叔又点头。他松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他伸手从铁皮柜上面拿了一副旧快板,翻过来让姜乐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拿起另一副,翻过来。这一副的背面有一行刻字——"省城曲艺团,1982年"。
他指了指这行字。然后指了指地下。
姜乐没完全明白。但她抓住了重点——地下室里有东西。方形的。能翻开的。跟旧物或档案有关。
"哑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哑叔比划了一个时间。他伸出两只手,手指张开——十。然后又张开一次——二十。
"二十天前?"
哑叔点头。
"你看到人了吗?有人去地下室?"
哑叔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伸手在脸前划了一下——遮脸。然后他指了指地下室的门。然后他做了一个"偷偷"的动作——两只手指尖碰在一起,像做贼。
"你看到一个遮着脸的人偷偷去了地下室?"
哑叔点头。他的嘴又动了。没声音。但姜乐看到了口型。
"晚上。"
"晚上去的?"
哑叔点头。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划了一下。指了指剧场后面——后门的方向。
"从后门进来的?"
哑叔又点头。
姜乐的脑子在转。二十天前。晚上。遮着脸。从后门进来,去了地下室。二十天前——正好是她放出消息之前。
不。比放出消息更早。那个人在她行动之前就已经在动。
"哑叔,你为什么不早说?"
哑叔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十五瓦灯泡的光里是浑浊的,但底下有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说不了话。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没人问过他。
姜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给霍铮。
"你来一趟剧场。后门。哑叔这。"
"怎么了?"
"哑叔有东西要告诉我们。关于地下室。"
二十分钟后霍铮到了。他穿的便装,夹克拉链拉到顶。进杂物间的时候头差点碰到门框——屋里太矮了。
姜乐把哑叔比划的内容翻译给霍铮听。霍铮一边听一边看哑叔。哑叔在旁边点头摇头,偶尔补充几个手势。
"二十天前。晚上。戴口罩的人。从后门进。去了地下室。"霍铮复述了一遍。"之后呢?那个人去了几次?"
哑叔伸出两根手指。
"两次?"
点头。
"第二次什么时候?"
哑叔比划了一下。他指了指昨晚——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外面。
"昨晚?"
点头。
姜乐和霍铮对视了一眼。昨晚——血红快板出现在化妆间的同一个晚上。
"走。去看看。"霍铮说。
地下室的入口在舞台左侧。一扇铁门,平时用幕布遮着。幕布是红的,旧了,垂到地上,不拨开看不到门。门上缠了一条铁链,铁链上挂了一把挂锁。锁是老式的,铜的,锈了。
霍铮蹲下来。他掏出手电照了照锁。锁孔周围的锈被蹭掉了——不是全蹭掉了,是下半圈的锈没了,上半圈还在。有人最近开过这把锁。开锁的时候锁体转了,蹭到了下面的锈。
"有人来过。"霍铮站起来。"最近。"
"能开吗?"
"能。但不能现在开。"
"为什么?"
霍铮把手电关了。他看了一眼周围。舞台黑着,观众席黑着。只有后台应急灯的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老戏迷可能在地下室里藏了东西。如果我们现在开了锁下去,他知道了,东西就转移了。先不打草惊蛇。"
姜乐想了一下。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铁盒的钥匙。她的手指在钥匙齿上搓了一下。
"行。先不动。"
霍铮掏出手机,开了闪光灯,对着锁拍了两张照片。锁体、锁孔、铁链、铁门各拍了一张。拍完之后他把铁链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链条绕了两圈,锁垂在下面,跟之前的位置一样。
"你确定能恢复成原样?"姜乐问。
"锁上的锈位置我记得。链条的绕法我拍了。能恢复。"
他把铁链绕回去。锁挂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了,等它稳了才松手。
两个人原路返回。从舞台侧面穿过后台,走到后门。后门没关,哑叔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他们。他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佝偻的背在路灯下弯成一个弧。
姜乐走过去。"哑叔,谢谢你。"
哑叔摆了摆手。他转身进了杂物间,门关了。铁皮门"嘎"地响了一声。
姜乐和霍铮走出剧场后门。老街上的路灯亮着,黄光。地面上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走。
"霍铮。"
"嗯。"
"哑叔说地下室里有方形的、能翻开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账本,可能是档案,可能是别的。得下去看才知道。"
"什么时候下去?"
"等我安排好人。不能你一个人下去。"
"我没说要一个人——"
"你眼睛里写着呢。"
姜乐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剧场的后墙。后墙的砖是灰的,爬山虎枯了,藤蔓贴在墙上像干掉的血管。她的目光往下移——地下室的铁门在舞台左侧,从外面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铁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口子,是白天擦快板时被竹刺划的。口子不深,已经结了痂。她用拇指摁了一下那个痂,痂没掉,硬的,顶在指腹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