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书房。
姜乐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纸的正中间放着那串血红快板。
红漆已经干透了。干透之后的颜色比湿的时候暗,像旧砖。板条的缝隙里嵌着红色的漆渣,擦不掉。红绳系着的死扣没解开,她不想解。
她看着这串快板。看了五分钟。
然后她拿起笔。
在白纸的顶端写了四个字——《论邪不压正》。
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小字。"血红快板。道具。开场用。"
她开始写。不是写完整的段子,是写框架。想到什么写什么。
"开场:有人送我一份礼。红漆快板。上面刻了我的生辰八字。我谢谢他——送我快板的人,一定不知道我是说相声的。说相声的收到快板,跟厨师收到菜刀一样,正合手。"
"第二段:送礼的人可能以为我会害怕。红漆嘛,像血。吓唬人。但他忘了一件事——我在台上站了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观众往下扔过啤酒瓶,有人起哄骂过我娘,有一次演出灯灭了我在台上黑着说了五分钟。一串红漆快板就想让我闭嘴?"
"第三段:生辰八字。这个讲究。他写了我的生辰八字,意思是他知道我是谁、我什么时候生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什么时候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什么时候开口。我开口的时候,他挡不住。"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停了。笔搁在纸上。她看着自己写的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霍铮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搁着案卷,眼镜没摘,歪在鼻梁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闪着雪花点。
她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回屋睡。"
霍铮睁了眼。摘了眼镜揉了一下。"几点了?"
"两点多。"
"你还没睡?"
"我写了个东西。你看看。"
她把白纸递给他。霍铮接过来,戴上眼镜,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你要在台上用那串快板?"
"对。"
"那串上面有红漆。有你的生辰八字。台下的人会看到。"
"会看到。"
"你确定?"
"他送来的,我不用白不用。"
霍铮把纸放在茶几上。他看着姜乐。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亮着——不是兴奋的亮,是定了主意之后的亮。
"你打算什么时候演?"
"周六。"
"三天后?"
"对。三天够我练了。"
"练什么?你不是写好了吗?"
"快板。那串快板我没打过。红漆把板面糊了,声音不对。我得试试。"
霍铮想了一下。"我外围加布控。你演你的,外面的事你不用管。"
"我从来不管外面的事——我只管台上。"
"我知道。"他把眼镜摘了,搁在案卷上面。"但你注意身体。你现在五个多月了。"
"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是别逞强。"
"我不逞强。我就是说个相声。"
"你说相声能说到把自己绕进去。上次你说着说着在台上干呕了。"
"那是孕吐,不是我说进去的。"
"行。周六我全程在。"
周三和周四。姜乐在剧场彩排。
彩排是闭门的。只有小芳、灯光师老周和两个核心演员在场。门关着,窗帘拉了。
姜乐站在台上。黑色大褂。肚子五个多月,已经能看出来了。她手里攥着那串血红快板。
红漆干透了,板条敲起来声音发闷。不像竹子该有的清脆声,像木头撞木头。她打了两段试音。第一段是基础的"哒哒哒",节奏稳。第二段加了花点,速度加快。板条碰在一起的时候红漆渣掉了几粒,落在台上。
"姐,这声音——"小芳在台下皱眉。
"怎么了?"
"闷。不好听。"
"我知道。但就用这个声音。"
"为什么?"
"因为这串快板不是用来好听的。是用来讲事的。"
她从头走了一遍。开场——"今儿个开场之前,我先谢谢送我礼的那位朋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举着快板,红漆面朝观众。她的语气是笑的,但眼睛不笑。
走完一遍。小芳在台下没出声。
"怎么样?"
"姐……"小芳的声音有点闷。"你真要在台上说这个?"
"真说。"
"那个人——送快板的人——他要是来听呢?"
"他来听才好。我就盼着他来。"
"万一他——"
"万一什么?万一他在台下扔东西?万一他冲上来?万一他事后报复?"姜乐把快板搁在台边的桌子上。"他送快板到我化妆间,是警告我闭嘴。我在台上用他的快板说段子,是告诉他我不闭嘴。他来不来听,结果都一样。"
小芳没再说话。她低头整理票务单子,手指在纸上搓了一下。
周六。演出当晚。
上座率比平时高了两成。消息在圈里传了两天——"姜乐要讲一个新段子,跟那个红漆快板有关。"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看。剧场门口排的队比平时长了二十米。
霍铮下午四点就到了。他没进剧场,在对面老街的茶馆里坐了。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剧场正门和侧门。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在剧场后门蹲着,一个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坐着。通讯靠对讲机,频道加密。
七点半。灯暗了。幕拉开了。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姜乐站在光里。黑色大褂,马尾,肚子微微隆着。她的右手攥着那串血红快板。红漆在灯光下反了光,暗红色的,像旧血。
台下安静了。不是掌声前的安静,是屏息的安静。
"大家好。我是姜乐。"
掌声。比平时响。
她等掌声落了。
"今儿个开场之前,我先谢谢送我礼的那位朋友。"
笑声。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礼啊"。
姜乐把手里的快板举起来。灯光照上去,红漆面一闪。台下前排的人看到了——不是竹色,是红的。笑声断了一截。
"一串快板。新的。竹面刷了红漆。背面刻了我的生辰八字。"她把快板翻过来给观众看。"年月日时,一个字没错。说明这位朋友很用心。比我对象给我过生日还用心。我对象连我阳历生日都记不住。"
笑声。有人拍大腿。
"送快板给说相声的——这就好比给厨子送菜刀,给木匠送锯子。你说他是威胁吧,他送了我吃饭的家伙。你说他是示好吧,他刷了红漆刻了我八字。我这人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收到这么矛盾的礼物。"
笑声更大了。
"但我想了想,这串快板我得用。为什么?因为它声音跟正常快板不一样。正常的快板是'哒哒哒',清脆。这串是'咚咚咚',闷的。为什么闷?因为漆把竹面糊了。竹子是透气的,你拿漆一糊,它就不响了。"
她打了两下。"咚咚。"闷的。
"这跟人一样。人本来是透气的,你非拿东西糊他,他不响了。但他不响不代表他不会响。你把漆磨了,他还是'哒哒哒'。"
台下安静了一秒。有人开始鼓掌。
姜乐继续说。她讲了送礼物的人可能的模样——"戴口罩,遮脸,晚上偷偷摸摸进来。我猜他白天不敢来。白天来得买票。"笑声。她讲了生辰八字的事——"他写我八字是想压我。但他不知道我八字里缺什么。我缺的东西他给不了。"笑声。
她讲了快板的声音——"闷的。但闷有闷的好处。你要在台上打了八年清脆的,冷不丁来一段闷的,观众耳朵一竖——嚯,这不一样。"
她打了一段。节奏比平时猛。板条撞击的声音"咚咚咚"地在剧场里回响。红漆渣从板条上往下掉,落在台面上,落在她的大褂上。她没停。
说了四十分钟。收了。
台下站起来了。掌声像泼水。
姜乐站在台上。她把快板放下了。她的手心出了汗,攥快板攥的。她看了一眼台下——前排、中排、后排。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没鼓掌。他转身走了。从最后一排的过道走到侧门。推开侧门。门开了又关了。
姜乐看到了他的背影。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帽子压得低。他走得快,没回头。侧门关上的时候带了一股穿堂风,从最后一排吹到第一排,追光灯的柱体里晃了一下。
霍铮的对讲机响了。
"目标从侧门出去了。跟不跟?"
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跟。记住脸了没有?"
"帽子压太低。只看到下巴。"
"行。撤。"
对讲机断了。霍铮把对讲机放进夹克内袋。他站在茶馆二楼的窗前,看着剧场侧门。门关着。人已经走了。老街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路面上一只塑料袋被风卷了起来,贴着墙根滚了两圈,卡在了下水道的铁篦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