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场演出是七点半开场，九点半散。
中间有十五分钟休息。这是老规矩——姜乐演一个半小时，中间歇一歇，喝口水，补个妆。观众也趁机出去抽烟上厕所。
九点十五分。姜乐从舞台侧幕下来，穿过走廊，推开化妆间的门。
门没锁。她记得自己上台之前锁了。
她推门进去。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照进去，照出一个人影——蹲在梳妆台下面。
姜乐的脚停在门槛上。
那人听到门响，猛地抬头。光从走廊里照进来，照到了他的半张脸。
老周。剧场电工。
五十出头，瘦，秃顶，平时穿一件蓝色工装，腰里别着螺丝刀和电工胶布。他在剧场干了五年，负责灯和电路。每次姜乐演出他都在灯光控制室盯着调光台。他的手艺不错，灯从没出过岔子。
此刻他蹲在梳妆台下面，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带一根细线。他看到姜乐，手忙脚乱地往工装口袋里塞。
姜乐没喊人。
她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她的声音不高，但化妆间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老周。你在听什么？"
老周的手停在口袋边上。他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像灯被关了。
"听听我今天晚上准备讲谁吗？"
"我……我修灯的。"
"修灯蹲在梳妆台底下？灯在天花板上。你抬头看看，灯在哪儿呢。"
老周的嘴动了一下。他的手从口袋边缘缩了出来，空的。东西还在口袋里。
姜乐没动。她站在门口，挡住了走廊的光。化妆间里暗了，老周的脸在暗处，只有秃顶反了一点光。
"你起来。"
老周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蹲久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口袋鼓着。
"拿出来。"
老周没动。
"我再说一遍。拿出来。"
老周的手抖着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东西。黑色塑料壳，指甲盖大，背面有胶。一根细线连着一个米粒大的话筒。窃听器。专业的，不是玩具。
姜乐看了一眼。
"这东西不便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八百？一千？买得起这个？"
老周不说话。
姜乐转身走了。不是被吓走了——她走到走廊里，拿出手机，拨了霍铮的号。
"来化妆间。带人。"
三分钟。霍铮带了两个人到。一个是他安排在剧场里的便衣，另一个是正好在附近巡逻的民警。
他们进了化妆间。老周还站在原地，没跑。他大概是知道跑不了——化妆间只有一个门，姜乐堵着，后面是墙。
便衣上去把老周控制了。按在梳妆台上，胳膊反剪到背后。老周没反抗。他的脸贴在梳妆台的桌面上，桌面上还有红漆擦过之后留下的那块暗红印子。他的脸正好压在那块印子上面。
霍铮检查了窃听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贴片式的。背面有残胶。他之前已经贴了一个了。"
姜乐的目光在梳妆台底下扫了一圈。桌子底板的内侧——靠近墙的那个角——有一个黑色的东西，贴着。米粒大，不仔细看不到。
"在那儿。"
霍铮蹲下来，用手机照了一下。确认了。他拿证物袋取了下来。
"多久了？"
"不好说。看胶的老化程度，至少贴了两周。"
两周。姜乐在化妆间里说的每一句话——跟小芳聊的节目单，跟虎哥聊的排班，跟苏琴打电话聊的合同细节——全被录了。
霍铮把老周从梳妆台上拎起来，按在椅子上。老周的胳膊被便衣反剪着，坐不稳，身子往一边歪。
姜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米。化妆间的灯开了，白炽灯，亮得刺眼。老周在光里眯着眼，像一只被翻出洞的老鼠。
"老周。你在这个剧场干了多少年了？"
"五……五年。"
"五年。你比我还早来两年。你看着这个剧场从烂摊子变成现在这样。灯是你接的，电路是你走的，追光灯是你修好的。你说你修灯的——你确实修灯。但你今天蹲在我桌子底下不是修灯。"
老周低着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
老周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谁让你来的？"
"……"
"老周，你不说我也能查到。窃听器的型号、购买渠道、你的银行流水。你是现金交易还是转账？转账的话更简单，一个电话就能查到对方账户。现金的话——你拿了多少？"
老周的手在大腿上搓了一下。
"三千。"
"三千块。"
姜乐的声音平的。不重不轻。但老周的肩膀缩了一下。
"三千块，你把自己卖了。你在这个剧场干了五年，一个月一千块工资，一年一万二。五年六万。三千块——你五年的忠诚打了折扣，折下来一年六百。一个月五十。一天一块六。"
老周的头更低了。
"一天一块六毛钱，你就帮人在我的化妆间里装耳朵。你觉得值吗？"
"姜……姜老师，我——"
"你别叫我姜老师。你不配。你叫我姜老师的时候手里攥着窃听器，你叫得出口？"
老周的嘴合上了。
"你五十多了。上有老下有小。你孩子多大了？"
"儿子……上高中。"
"上高中。你儿子知道他爸在剧场里干这个吗？"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儿子要是知道了，他怎么想？他爸——一个五十多岁的电工，蹲在女人化妆间桌子底下贴窃听器。这事儿传出去，你儿子在学校里抬得起头？"
"你别说我儿子。"老周的声音哑了。
"我没说你儿子。我说的是你。你做的这个事，最后砸的是你自己的脸，疼的是你自己的家人。给你三千块的人，出了事不会管你。你被抓了，他们换一个人就行。但你呢？你坐了牢，你儿子谁供？"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长什么样？"
"戴口罩。帽子压着。四十多岁，不高。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他怎么找上你的？"
"上个月。我在剧场后面修配电箱，他过来递了根烟。聊了两句，问我在剧场干了多久，跟姜老师熟不熟。我说熟。他说有个活儿，帮个忙，给三千。我问什么活儿。他说装个小东西。"
"你看了东西知道是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装。"
"三千块……姜老师，我知道我不对。但我老婆去年住院花了两万多，到现在还欠着——"
"所以你就卖了我。"
老周的嘴闭上了。他低着头，不说话了。他的秃顶在灯光下反着光，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裤腿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除了装窃听器。"
"他说……只要姜老师在剧场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还有更多钱。"
"更多钱。多少？"
"没说数。就说'以后少不了你的'。"
霍铮在旁边把老周的话录了音。他收了手机，拍了拍便衣的肩。
"带走。"
老周被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腿软了一下，便衣扶了他一把。他被推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姜老师……对不起。"
姜乐没看他。她坐在椅子上，对着梳妆台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化妆间。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碰到了大腿上的一块红漆印——大褂上蹭的，洗不掉。
"对不起你跟你儿子说。跟我说不着。"
老周被带走了。门关了。化妆间安静了。
姜乐坐在镜子前面。她拿起口红，拧开盖子。口红是旧的，管子上的漆掉了。她对着镜子补了嘴唇上的颜色。下嘴唇，上嘴唇。抿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口红搁回桌上。椅子推回原位。
她出了化妆间，穿过走廊，走到侧幕。灯光师在灯光控制室看到她到位了，追光灯亮了。她走上台。
台下掌声。她站定。
她没有提内鬼的事。她的表情跟上半场一样——笑着的，松弛的。
"刚才休息了一会儿，我去补了个妆。回来发现化妆间里多了点东西，少了点东西。多了什么我不说了——少了什么呢？少了一个人。"
台下有人笑了。
"有些人在台下做的事情，台上都看得见。只是说相声的人，心里有数不点破罢了。"
台下有人在笑。也有人在擦汗。第三排中间靠过道的一个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他以为姜乐没看到。姜乐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移开了。她继续说段子。手自然地垂在大褂两侧，右手食指上那道被竹刺划的口子已经长好了，留了一条细白的疤。她用拇指摩了一下那条疤，开始报菜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