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从九点三十五开始。
姜乐站在台上，手里没拿快板。她先说了两个短段子暖场。一个是讲霍铮学做菜的——"他炒了个土豆丝，咸了。我说你放了多少盐。他说一勺。我说哪个勺。他说汤勺。我说你用汤勺放盐炒土豆丝？他说我看你平时也用那个勺。我说我那个勺是舀汤的，不是舀盐的。"台下笑成一片。
暖完了。她停了一下。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台边的地上。
"接下来给大家来一段报菜名。老段子了，大伙儿都听过。但我今儿个报的菜名跟别人不一样——都是我自个儿吃过觉得好的。各位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报。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这是传统报菜名的开头。台下有人跟着念，念了两句就不念了，听她说。
姜乐的节奏稳。一个菜名接一个菜名，嘴皮子利索。说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她开始"变味"了——不是出错了，是她在传统菜名里夹了自己编的。
"卤煮火烧——南街口老张家的，汤浓，肠子洗得干净。"
"炸酱面——东四胡同李婶儿的，黄瓜丝切得细，酱是干黄酱和黄豆酱对半。"
"烤白薯——西郊仓库门口那个炉子，老头烤了一辈子了，皮焦瓤软。"
她报得快。每一道菜后面跟一个地址。地址嵌在菜名的描述里，听着像在说哪家馆子好吃。台下的观众笑——"姜老师还吃过这些地方呢？"
没人觉得不对。报菜名嘛，说哪家好吃很正常。
但在后台的监控室里，霍铮的手停了。
监控室在剧场二楼，六平米，四块屏幕显示舞台和观众席的各个角度。霍铮坐在监控台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对讲机搁在桌上。他本来在看观众席的监控——确认有没有可疑的人。
姜乐的声音从舞台的扩音器里传进来，同时也传进了他的耳朵。
"东四胡同。""南街口。""西郊仓库。"
三个地名。
霍铮的背直了。
他之前排查老戏迷可能的活动区域时，在省城地图上标了七个点。其中三个就是——东四胡同、南街口、西郊仓库。这三个点是他在之前案件侦查中锁定的疑似联络点，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搜查。
姜乐不知道他标了哪三个点。她不可能知道——那是机密。
但她报出来了。嵌在菜名里。报得滴水不漏。
霍铮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一组。"
"一组收到。"
"东四胡同。李婶儿炸酱面馆。去看一眼。"
"收到。"
"二组。"
"收到。"
"南街口。老张家卤煮。周围两百米排查。"
"收到。"
"三组。"
"收到。"
"西郊仓库。正门和侧门都看住。别进去，先看有没有人进出。"
"收到。"
技术员坐在旁边，耳机挂在耳朵上，嘴巴张着。
"霍队，姜老师这是……在报菜名还是在报坐标？"
"都是。"
技术员看了看屏幕。屏幕上姜乐还在报。她的嘴皮子没停，菜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她的表情是笑的，松弛的，像在台上闲聊。台下观众听得高兴，有人鼓掌有人笑。
但霍铮知道——她在给他指路。
姜乐怎么知道这三个地点的？
他想了一下。她不知道。她只是把她知道的——从马长青、苏红、账本、日记、架构图上拼出来的信息——编成了菜名。她赌的是"万一这几个地方有问题"。她赌对了。
霍铮没时间想这些。对讲机里三组的声音交替传来。
一组："东四胡同李婶儿炸酱面馆。门关着，但里面有灯。后门有人出入。"
二组："南街口老张家卤煮。打烊了。但隔壁的修车铺有人，车棚里停了两辆没牌照的面包车。"
三组："西郊仓库。侧门开了。有人搬了两个箱子出来，装上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蒙了。"
霍铮的手攥紧了对讲机。
"三组，别动。记住车型和方向。一组二组待命。我申请搜查令。"
他拿起手机，拨了局里的值班电话。
舞台上。姜乐报完了菜名。最后一道是"红烧鲤鱼——我自个儿家做的，糖放多了，但凑合能吃"。
台下掌声。她鞠了个躬。
"菜名报完了。各位回去路上饿了的话，可以考虑我刚才说的那几家。不过别去太晚——有些馆子，晚上去了就关门了。关了门的馆子，你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台下眉眼舒展。没全听懂，但笑了。
姜乐继续说。她说了最后一段——关于她父亲的。没提名字，没提案子。只说了一个故事。
"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做面条的。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和了二十年。后来他走了。走之前把和面的方子写了下来，交给了隔壁的老头。老头收了方子，没给任何人。二十年了。直到有一天老头把方子拿出来，交给了做面条那个人的女儿。"
"女儿拿着方子，发现里面不光有和面的配方——还有一串地址。她爸走了二十年，那些地址还在用。"
台下安静了。这次没人笑。不是不好笑，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拿着方子去找那些地址。有的地址还在，有的没了。但只要还有一个地址在用——她就知道，她爸走之前留下的不是方子。是路。"
她停了。追光灯照着她的脸。
"她顺着路走就行了。"
掌声。散场。
观众从前后门往外走。霍铮从二楼监控室下来，走到侧幕。姜乐从台上下来，两人在侧幕的过道里碰上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她一眼。
谁也没说话。她从旁边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走过去了，脚步往后台走，去接电话。
九点五十八分。对讲机响了。
"霍队，搜查令下来了。三个点同步搜查。"
十点四十分。一组报告：东四胡同李婶儿炸酱面馆后屋查获账本三册、合同七份。地址登记人——陆远。
十点五十二分。二组报告：南街口修车铺查获未登记车辆两辆、手机六部、现金两万四千元。
十一点零三分。三组报告：西郊仓库查获箱装物品十二箱，内含旧档案、手抄曲谱、印章一枚。印章为铜质，刻"老戏迷堂"四字。
三个点。两处有物证。
消息传回剧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观众散完了。小芳在收拾观众席的垃圾。虎哥在锁前门。
姜乐在化妆间卸妆。她把大褂脱了挂在衣架上，换了件卫衣。脸上的粉底用卸妆棉擦了，擦到一半。
门被推开了。霍铮。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薄薄的，三页纸。
"连夜审的。老周交代了。加上东四胡同查到的东西，串上了。"
他把文件搁在梳妆台上。姜乐拿起来看。口供。老周签字按了手印的。上面写了他怎么被联系、怎么拿钱、怎么装的窃听器。还写了一句话——"对方说姜乐查的事不能让她查完，能拖就拖，拖不住就……"后面的话被涂掉了，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略"。
姜乐翻到第二页。东四胡同的搜查清单。账本三册，合同七份。合同上面有签名。她一个一个看。
看到第四份合同的签名栏时她停了。
"东四胡同那个点，是谁的？"
"陆远。"霍铮说。
陆远。千禧之夜被策反的那个人。姜乐在台上点过他的名。后来他跑了，一直没抓到。
"他在东四胡同租了房子？"
"租了三年了。用假名租的。房东不认识他。但照片比对过了，是陆远。"
姜乐把口供放回梳妆台上。她的卸妆棉还攥在手里，棉上的粉底液干了，发硬。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
梳妆台的桌面上，那块红漆留下的暗红印子还在。口供的纸角正好压在印子上面，纸的白和漆的暗红挨着，像一页纸下面渗出来的旧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