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省城公安局刑侦科值班室。
霍铮站在墙上的省城地图前面。地图是旧的,边角卷了,有人用图钉钉过又拔了,留下七八个小洞。他用红笔在三个位置画了圈——东四胡同、南街口、西郊仓库。东四胡同的圈画得最大。
手机响了。技术科的人。
"霍队,东四胡同周围的通信信号已经切断了。三个频段全掐了。基站确认无输出。"
"好。保持。"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走廊。三个小组已经在楼下集合了。一组四个人,二组四个人,三组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十二个人。便衣,没穿制服。腰里别了家伙。
值班的老刘从办公室探出头:"霍队,搜查令我帮你催了,批了。"
"谢了。"
霍铮下楼。十二个人在楼底下的停车场站着。没人说话。十月末的夜里冷了,呵出来的气有白雾。霍铮站在他们前面,说了一句话。
"东四胡同李婶儿炸酱面馆。后屋。三个目标。活的。走。"
三辆车。两辆桑塔纳,一辆面包车。没开警灯,没鸣笛。从公安局后门出去,绕了三道街,分三个方向接近东四胡同。
东四胡同在省城老城区的东北角。窄巷子,两边是老平房,墙皮掉了大半。路灯坏了两个,巷子里暗。炸酱面馆在胡同中段,门脸小,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黑了,看不太清。前门关着,但门缝里漏了光。
霍铮蹲在巷口的墙角。对讲机贴在嘴边。
"一组,从正面进。二组,绕后巷堵后门。三组,胡同两头各留一个人。"
"收到。""收到。""收到。"
"动手。"
一组四个人贴着墙根走到面馆门口。领头的叫张磊,三十岁,壮,练过。他到了门前听了两秒——里面有说话声,不止一个人。他退后一步,抬脚踹门。
门是木门,老旧了,一脚就开了。
"别动!警察!"
后门同时被二组撞开。后屋的灯亮着。三个人坐在一张方桌旁边。桌上摊着地图、瓶子和纸。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往窗边跑,一个被张磊按在桌上,第三个手伸向腰间——二组的人从后面把他扑了。
三分钟。三个人全部控制住了。
霍铮从正门进去。方桌上没收的东西他一件一件看。
地图。是剧场周边的。老文工团剧场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剧场周围的三条街——老街、东巷、后街——都标了箭头。箭头指向剧场的后门和侧门。
瓶子。六个。玻璃的,啤酒瓶大小,里面装了液体。他凑近闻了一下——汽油。瓶口塞了布条。莫洛托夫鸡尾酒。简易燃烧弹。
纸。A4纸,手绘的。画的是剧场内部的平面图。舞台、观众席、后台、化妆间——都标了。化妆间旁边有一个位置画了红叉,旁边写了两个字:"引火点。"
霍铮拿着那张图纸看了五秒。他的手指在"引火点"三个字上摁了一下,纸面凹了一个印。
三个人被分别押进了三辆车。带回局里。
凌晨三点。审讯室。
三个人分开审。霍铮审主犯——坐中间那个。姓刘,四十三岁,无业,有前科,两年前因为斗殴进过一回。
"谁让你来的?"
"没人。"
霍铮把汽油瓶和图纸的照片拍在桌上。
"六个燃烧弹。剧场内部图纸。引火点都标好了。你跟我说没人?"
刘某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不说话了。
"你们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
"汽油瓶不是拿来喝的。图纸不是拿来收藏的。你们三个带着这些东西在炸酱面馆后屋开会,你告诉我这是在干什么?打牌?"
"老板交代的。"
"哪个老板?"
"不知道。没见过脸。"
"怎么联系你的?"
"电话。一次性手机。每次打完就换号。"
"他说什么了?"
"说剧场演出高峰期动手。趁人多。把燃烧弹从后门扔进去。"
"然后呢?"
"趁混乱……销毁东西。"
"销毁什么?"
"不知道。老板说不用我们管。烧起来之后自然会烧到。"
"烧到什么?"
"真不知道。"
霍铮盯着他看了十秒。刘某的眼神躲,手在膝盖上搓。不像说谎。
"他有没有提过地下室?"
刘某手停在半空。"好像……提过一句。说什么'底下的东西不用管,火一起就没了'。"
霍铮的手从桌上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他掏出手机,给姜乐发了条消息。
"抓了三个。汽油瓶、剧场图纸、引火点都标了。他们要烧东西。可能跟地下室有关。"
姜乐秒回。
"我知道。地下室。"
霍铮看着这四个字。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到审讯室继续审。
凌晨五点。三个人全部交代完了。口供叠在一起有十二页。核心信息三条:第一,受雇于一个不露面的人,通过电话联系,酬金每人五千。第二,计划在剧场周六演出高峰期制造火灾。第三,目的是趁混乱销毁某样东西——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但雇主暗示"火一起来就没了"。
霍铮把口供整理好,锁进保险柜。他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得扎手。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脸上的胡茬又出来了,眼下青了一片。
早上七点。他回了家。
姜乐在厨房煮粥。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肚子六个多月了,围裙系不上了,搭在前面。她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吃了吗?"
"没。"
"坐下。粥马上好。"
她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霍铮坐下来喝。粥是小米的,稠了。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
"三个人的口供我都看了。"她说。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发消息之后我去的书房。口供你拍了照传过来了。"
"你不睡觉?"
"睡不着。"
她喝了口粥。
"他们说要烧的东西在地下室。"
"对。"
"哑叔之前比划的——方形的东西,能翻开的。在地下室。有人偷偷进去过。现在又有人要烧它。"
"嗯。"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是我爸留下的。他不留给我的话,没人会费这个劲去烧。"
霍铮放下碗。他看着她。她的脸比前几天瘦了,孕期的浮肿退了一些,但眼下也青了。
"我今天去剧场装监控。所有出入口。前门、后门、侧门、化妆间走廊、舞台侧幕。再加三个便衣轮班蹲守。"
"行。"
"地下室那扇铁门——先不动。但我在门口装一个隐蔽摄像头。有人进去我能知道。"
"好。"
姜乐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她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前面。水开了,她把碗放进去冲。碗底有一层小米糊,她用手指搓了一下,搓掉了。
上午十点。剧场。
工人来了两个。穿蓝色工装,拎着工具箱和监控设备。霍铮在旁边盯着,指着每个位置让他们装。
前门——门框上方,广角镜头,覆盖门口三米范围。
后门——门楣上方,隐蔽式,针孔摄像头,贴在墙皮剥落的地方,不仔细看不出来。
侧门——同上。
化妆间走廊——天花板角落,广角。
舞台侧幕——幕布后面,对着观众席方向。
装到中午。五路监控全部到位。信号接到剧场二楼的监控室,跟原有的舞台监控并了网。霍铮又拉了一条专线接到他的手机上——他随时随地都能看。
下午。便衣到了。三个。两男一女。女的叫小孙,二十六岁,短发,穿运动服,看着像个来剧场看戏的大学生。两个男的,一个扮成出租车司机,停在剧场门口的巷子里;一个扮成摆地摊的,在剧场对面的老街边支了个摊,卖旧书。
姜乐站在剧场门口看工人收工。小芳从里面出来。
"姐,监控都装好了?"
"装好了。"
"那个卖旧书的是……?"
"自己人。别管。"
小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摊。摊主正翻着一本旧杂志,姿态懒散。
"姐,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替你把风了。"
姜乐没接话。她的目光从地摊移到剧场正门,又从正门移到侧面的墙。墙是老砖的,爬山虎的枯藤贴着墙,一直蔓延到地面。她的目光顺着墙面往下走——地下室铁门的位置,在舞台左侧,从外面看不到。但她知道在那儿。
当天晚上。十一点。剧场散场了,人走了,灯关了。
姜乐没回家。她一个人走到舞台左侧。幕布垂着,红色的,旧了。她伸手拨开幕布。
铁门。铁链。挂锁。
锁上的灰尘——上次霍铮看过,说有人动过。现在灰尘又落了一层,新的。最近没人来过。
她站在铁门前。没蹲下,没碰锁。她就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铁盒的钥匙,铜的,凉。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钥匙,没拿出来。
门后面是什么。她爸留的什么。老戏迷要烧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
她站了两分钟。转身走了。幕布在她身后合拢,挡住了铁门。
她走到化妆间,打开灯。梳妆台上搁着她的快板——正常的那副,竹面的,不是红漆的。她拿起来打了两下,试了试音。"哒哒哒。"清脆的。好的。她把快板搁回桌上,拿起卸妆棉擦脸。
卸妆棉上沾了粉底液,棕色的。她擦完了把棉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几团用过的卸妆棉和一张揉皱的票务单。票务单的边角翘着,露出一截,上面印着日期——下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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