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事先压着。霍铮说等——等便衣蹲一周,看有没有人再去。姜乐同意了。她不急。急的人应该是老戏迷。
周二。姜乐在书房写稿子。霍铮下班回来比平时早,进了书房,把一份案卷搁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案卷不厚。牛皮纸封面,右上角标了"机密"。姜乐翻开。
案件名称:国家一级文物走私案。案号:2001-0073。
内容她看了二十分钟。核心信息:三件国家一级文物——宋代铜镜、元代青花梅瓶、明代金累丝凤冠——通过地下渠道流向海外。文物的最后出境口岸是南方的一个小港口。追查到省城的时候线索断了。
"断了在哪?"
"一个古董商。"霍铮坐下来。"姓谢。谢广才。线索指向他,但没有直接证据。他的手洗得很干净。"
"谢广才。"姜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省城最大的古董商。'广才堂'的老板。在省城古玩行做了二十年。"
姜乐想了一下。谢广才这个名字她听过。不是在曲艺圈——是在电视上。省城电视台的文化频道,隔三差五就有一个谢广才出来讲话。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讲什么"保护传统文化""传承民族精粹"。他还捐过两所希望小学,资助过一个戏曲复兴项目。
"这人我知道。电视上见过。看着挺正经的。"
"越正经的人越有问题。"霍铮把案卷翻到第七页。"这是他的背景。"
谢广才。1953年生人。省城本地人。早年在国营古玩店当学徒,八十年代末下海,开了"广才堂"。经过十年做到了省城古玩行的头把交椅。他的店面在老街东口,三层楼,一楼卖杂项,二楼卖字画瓷器,三楼是VIP室,只接待熟客。
"他的资金来源查了吗?"
"查了。账面上干净的。但有一笔——1998年他冷不丁注入了一笔资金,八十万。来源是一家叫'瑞通国际'的公司。"
"瑞通?钱友财的瑞通?"
"对。"
姜乐的手指停在案卷上。瑞通。钱友财。鸿运国际。老戏迷的资金链。现在又多了一个谢广才。
"他是老戏迷的人?"
"不确定。但他跟瑞通有钱的往来。至少说明他跟老戏迷的网有交集。"
"你觉得他跟国宝流失案有关?"
"文物通过省城出境。省城能接这种活的人不超过五个。谢广才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的古玩店三楼VIP室不对外开放——那地方是什么人在用?用什么用?我查过他的客户名单,登记的 都是化名。"
姜乐把案卷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查他?他表面上是个慈善家。动他不容易。"
"正面查不动。得从侧面进。"
"侧面怎么进?"
霍铮从案卷里抽出一页纸。是一张复印件——一份请柬的正面。
请柬是烫金的。上面印着"广才堂"的logo——一个篆书的"广"字。正文写着:
"敬邀阁下莅临广才堂庚辰年秋季私人鉴赏会。时间:十一月三日。地点:广才堂三楼。凭柬入场。"
"他每年办两次私人鉴赏会。春一次秋一次。邀请省城文化圈的藏家和名人。不对外公开。"
"你去过吗?"
"没资格。这个圈子不是警察能进的。"
"那怎么进?"
"需要有'身份'的人带。或者自己有身份。"
姜乐看着那份请柬的复印件。她的手指在"私人鉴赏会"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如果能进到他的鉴赏会,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怎么进?"
"你说过——需要有身份的人。"
"对。"
姜乐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京城回来的大买办——这个身份够不够?"
霍铮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我演一个角色。京城回来的古董买办。家里有钱,刚回国,想在省城找货。这种人在古玩圈是香饽饽——谢广才不会拒绝一个有钱的买家。"
"你?"
"我演了一辈子台上的角色。不差这一场台下的。"
霍铮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脸在书房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动——在想怎么演。
"你怀孕六个多月了。"
"买办不怀孩子?买办不能怀孕?富太太怀了孩子回国买古董传家——这戏合理。"
"万一出了事——"
"你在外面。你保护我。跟上次一样。"
"上次是剧场。你熟悉地形。这次是谢广才的地盘。三楼VIP室你进都没进过。"
"所以我得提前做功课。他的店在老街东口,我天天从那儿过。我哪天进去逛逛,摸摸地形。"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搁在案卷上面,指节攥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那就演。"
接下来几天姜乐开始准备。
她托苏琴从京城弄了一张名片。名片是铜版纸的,烫金字——"姜乐,聚雅轩艺术品投资顾问"。聚雅轩是苏琴在北京一个朋友开的公司,真的存在,但规模不大。借个名头用一下。
行头。她去省城最好的商场买了一件旗袍。墨绿色的,长袖,立领。穿在身上肚子隆着,但旗袍的剪裁把隆起遮得不明显——不是遮住了,是让它看着像旗袍本身的弧度。配了一双半高跟皮鞋,黑色,尖头。
人设。她在书房里对着镜子练。"京城腔"——不是标准的普通话,是那种带一点京味儿的、慵懒的、有钱人的腔调。她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语速放慢,每句话结尾拖一点。
"谢老板,久仰大名。我在京城就听说过广才堂的字号。这次回来,特意来拜会。"
她对着镜子说了三遍。第一遍太像说相声的。第二遍好一点,但眼神不对——太亮了,买办的眼神应该是懒的。第三遍她把眼神收了,嘴角挂了一点笑,不热情也不冷淡,是那种"我不缺钱但我不说"的笑。
霍铮靠在书房门框上看她练。
"再来一遍。"
她又来了一遍。这次霍铮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像了。"
"像什么?"
"像一个不好惹的有钱人。"
"那就对了。"
请柬是一个星期后到的。
不是送到姜乐手里的。是送到霍铮手里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署寄件人。信封里是一张烫金请柬——跟案卷里那张复印件一模一样,但这张是真的。请柬上写的是"霍铮先生携伴参加"。
霍铮拿着请柬看了三秒。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省城公安的。你的名字不是秘密。"姜乐接过请柬翻了翻。"但他给你发请柬——这说明他想认识你。或者说,他想看你。"
"他可能知道我在查他。"
"那他发请柬给你就是在试探。看你来不来。来了,说明你在查。不来,也说明你在查。"
"那去不去?"
姜乐把请柬搁在桌上。她的手指点了一下"携伴"两个字。
"去。他写的是'携伴'。那我就当你这个'伴'。"
"你以什么身份去?"
"你太太。你不是公安的吗?公安的太太,京城回来的,家里做古董生意的。这名头够了。"
霍铮看着她。她的手搁在请柬旁边,指甲修了,没涂颜色。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紧张的敲,是想事情的敲。
"你到了现场不要主动问文物的事。"霍铮说。"让他说。你只看。"
"我知道。我在台上站了八年。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我比他清楚。"
"这不是台上。"
"台上台下,都是演戏。区别只有一个——台上的观众买了票,台下的观众以为自己是来看戏的。"
霍铮没再说话。他把请柬收了起来,搁在案卷的夹层里。
姜乐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她打开柜门,墨绿色的旗袍挂在里面,外面套了防尘袋。她把防尘袋拉下来看了一眼,又拉上去了。
她关上柜门。柜门的把手上贴了一小块磁铁——是霍铮装的,防止门关不严。磁铁"啪"地吸住了铁门框,发出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