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才的广才堂在省城老街东口。三层小楼。青砖外墙。木门匾。匾上三个字——"广才堂"。篆书。刻得很深。刀锋从木头上铲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姜乐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藏蓝色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下身黑色西裤。平底皮鞋。头发盘着。金丝眼镜戴着。公文包换成了锦盒。绸布包着。拎在手里。
今天是广才堂的秋季私人鉴赏会。不对外公开。凭请柬入场。
姜乐从包里掏出请柬。铜版纸。手感厚实。她把请柬递给门口的服务员。服务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女士是吧?请上三楼。"
姜乐上了楼。
三楼是一个大厅。能容纳五十来人。大厅的墙上挂满了字画。真迹居多。也有仿的。姜乐一眼就能看出来——真迹的笔锋有力度。仿的没有。仿的只是在模仿形状。没有灵魂。
大厅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陈列着今天的重点藏品。瓷器。玉器。青铜器。古籍。每件藏品旁边都有一张小卡片。写着名称。年代。估价。
姜乐走到长桌前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熟的。颜色深。味道醇。
"李女士。"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谢广才站在她身后。深灰色中式衫。扣子是玉的。气色很好。脸上有红。像是刚喝过酒。
"谢老板。"
"请。"谢广才做了一个手势。"今天来的都是老朋友。您随意看。有什么感兴趣的,随时问我。"
他走到长桌的另一头。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瘦。颧骨高。戴一副金丝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动——在看东西。也在看人。
"这位是马专家。"谢广才介绍。"省博物馆退休的。眼光毒。"
马专家冲姜乐点了点头。他的点头很慢。像是在评估她值不值得点头。
"李女士。"马专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比你懂"的优越感。"您对这些玩意儿有兴趣?"
"有一点。"姜乐说。"家里几代人捣鼓这个。不算专业。就是爱好。"
马专家眉眼舒展。他的笑很短。像是一个信号。告诉谢广才——这个人不懂。可以糊弄。
鉴赏会正式开始。
马专家走到长桌前面。他拿起一件青铜器。方形的。四足。上面有纹饰。饕餮纹。他端详了一下。然后开始讲。
"这件青铜器。"他的声音洪亮。"商晚期。祭祀用的。饕餮纹是商代最常见的纹饰。象征着人与神的沟通。"
他讲得很详细。年代。工艺。价值。每一笔都像是从教科书里抄出来的。
姜乐站在旁边听。她不懂古董。但她懂人。
马专家的眼神在飘。他的目光从一件藏品移到另一件。没有停留。他的手在动。拿着青铜器的手转来转去。像是在炫耀。而不是在欣赏。
讲到某处纹饰的时候,马专家明显说错了。饕餮纹和夔龙纹搞混了。饕餮是双面兽。夔龙是单面。马专家把两者说成了一种。
姜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马专家讲完青铜器。又讲玉器。再讲古籍。每一件都讲。讲得很流利。但流利不等于正确。
最后。他拿起了一件瓷器。
小罐。拳头大。白底蓝花。花纹是一只公鸡和一个母鸡。旁边有几株花草。
"这件。"马专家的声音提高了。"明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
台下有人"哇"了一声。
"鸡缸杯。"马专家说,"明代成化年间御窑厂烧制。存世量极少。全世界不超过二十件。这件是其中之一。"
他拿起鸡缸杯。对着光看。"大家看这个釉面。温润。光泽内敛。这是老瓷器的特征。新瓷器的光是刺眼的。这个是含蓄的。"
他把杯子翻过来。露出底款。
"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官窑标准款识。"
台下掌声。
姜乐放下茶杯。
"马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马专家看了她一眼。"李女士有什么问题?"
"您说的这个'鸡缸杯'。"姜乐说。"底款应该是'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吧?"
"对。"
"那您手上这只。"姜乐说。"底款写的是'成化年制'——四个字。"
马专家的笑容僵了一下。
"少两个字我倒不稀奇。"姜乐说。"稀奇的是,明代官窑的款识从来没有只写四个字的。"
台下安静了。
姜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把茶杯放下。
"我给您说一段。"
她开口了。
"宋代款识。北宋官窑无款。南宋修内司有'修内司造'四字。官窑有'大观'二字。民窑多无款。"
"元代款识。景德镇窑开始有款。多为纪年款。'大元至正十年'之类。青花瓷上开始出现'福'‘寿'吉字款。"
"明代款识。洪武时期多无款。永乐有'永乐年制'四字或六字。宣德款识最多。'宣德年制'四字六字皆有。有一句老话叫'宣德无款不成器'。成化时期标准款为'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嘉靖有'大明嘉靖年制'六字。万历有'万历年造'四字。"
"清代款识。康熙有'康熙御制'四字或'大清康熙年制'六字。雍正多为'大清雍正年制'六字楷书。乾隆有'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也有'乾隆御鉴'四字。嘉庆道光均为六字。同治光绪光绪均为六字。宣统有'大清宣统年制'六字。"
她一口气说了两分钟。语速快。吐字清。一字不差。像贯口。但不是贯口——是报款识。从宋到清。每一朝的款识特点。每一个朝代的典型款识格式。一字不漏。
全场安静了两秒。
马专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谢广才没有在意马专家的窘态。他看着姜乐。眼睛里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李女士好学问。"谢广才说。"不知道在哪里高就?"
姜乐微笑。"家里几代人捣鼓这个的。不算什么学问。就是闲来无事看看玩玩。"
"玩?"谢广才笑了。"李女士这话说的谦虚了。马专家讲了一辈子古董。刚才那一段款识贯口,他未必说得这么利索。"
他顿了一下。
"李女士要是方便,散场后到我书房喝杯茶?"
"好啊。"
谢广才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不是热情的笑。是那种"这个人有意思"的笑。
姜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变了。涩了。
但她没放下。
她端着那杯凉茶。站在谢广才的鉴赏会里。像一个真正的行家。
散场的时候。马专家没跟她打招呼。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侧门走了。
谢广才站在大厅门口送客。他看到姜乐。走过来。
"李女士。书房。"
"好。"
姜乐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谢广才的书房在二楼的最里面。门是木头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
谢广才推开门。开了灯。
书房不大。二十平米。书架。书桌。端砚。铜镇纸。墙上的字画。
"坐。"谢广才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姜乐坐了。
谢广才走到书桌前。转身去书架上取书。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背对着姜乐。
姜乐的右手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捏着一样东西。
追踪器。纽扣大小。黑色。背面有胶。
她没有看书桌。她的目光追着谢广才的背影。他在书架前弯腰。手在书脊上划过。
两秒。
她的手伸到书桌底下。食指和中指夹着追踪器。往桌面底板的暗角一按。胶粘住了。她的手缩回来。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手没抖。
谢广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转身走过来。线装本。黄绫面。书角包了蓝布。
"你看。"
姜乐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纸是白棉纸。发黄了。但韧。字是刻印的。楷体。刀法利落。
"好东西。"她翻了两页。"明刻本的《格古要论》不多见了。"
"省城就这一本。"
她把书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谢广才的书房。书架。书桌。端砚。铜镇纸。墙上的字画。她的目光从书架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窗户。
"谢老板。我有个毛病——到了别人的书房。总爱看格局。"
"什么意思?"
"我从相声里学的——有个老段子叫'相面术'。讲的是从一个人的书房摆设看他的运势。当然。是段子。不能当真。"
谢广才笑了。"你还懂相声?"
"京城待久了。什么都沾一点。"
"那你看看我的书房。我运势如何?"
姜乐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她看了看书架的位置。看了看书桌的朝向。看了看窗户开的方向。然后她坐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的书房。"她说。"书架在西墙。书桌朝南。窗户朝东。"
"这说明什么?"
"说明您喜欢光。"姜乐说。"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能照进来。书桌朝南。冬天暖和。书架在西墙。避免阳光直射书籍。您是个细心的人。"
谢广才身子一僵。然后他笑了。
"李女士。"他说。"您不只是懂古董。您懂人。"
"我不懂人。"姜乐说。"我只懂相声。相声里说——相面。面相。物相。万物皆有相。"
谢广才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里端着茶杯。茶杯是白瓷的。没有花纹。简单的。
"李女士。"他说。"您明天有空吗?"
"有空。"
"明天下午。来我书房。我有一些新收的东西。想请您掌掌眼。"
"好啊。"
谢广才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明天下午两点。我等您。"
"好。"
姜乐走出广才堂。外面的天黑了。路灯亮了。黄的。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她走到停车场。桑塔纳停在角落。灰色的。
霍铮坐在驾驶座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
"他上钩了。"
"怎么上的?"
"我用一段贯口。把马专家批得体无完肤。他需要一个新的'买家'来填补马专家走了之后的空缺。我就是最好的人选。"
霍铮的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他的手搁在换挡杆上。
"明天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跟着。"
"跟着可以。但不能露面。"
"嗯。"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路灯的光从车窗里透进来。黄的。碎了一地。
十一月三日。下午五点。
姜乐在卧室里换衣服。
墨绿色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防尘袋搁在床上。她把旗袍套上——六个多月的肚子把旗袍前襟顶了一个弧度,但剪裁好,弧度看着不突兀,像是旗袍本身的腰线设计。立领扣到喉结下面,扣子是盘扣,手工的,系的时候费了点劲。
头发盘了个髻,用一根黑木簪子别住。耳垂上戴了一副珍珠耳钉——苏琴借的,不大,刚好露在头发外面。脸上化了淡妆,粉底遮了眼下的青。嘴唇涂了豆沙色,不艳但显气色。最后戴了一副金丝边平光镜——镜片是普通的,没度数,但戴上之后整张脸的气质变了。从"说相声的姜乐"变成了"做生意的阔太太"。
她从卧室走出来。
霍铮站在客厅。他穿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公安的太太不会让老公打领带,太正式了,像赴宴。不打领带刚好,像是"我来随便看看"。
他看到姜乐出来,脚步停了停。
不是那种"我老婆真好看"的愣。是那种"这是我老婆吗"的愣。他认识姜乐三年了。他见她穿大褂、穿卫衣、穿睡衣、穿孕检时那件宽松条纹T恤。他没见过她这样——旗袍,盘发,珍珠,金丝镜。整个人从骨头里换了一层。
"怎么样?"
霍铮上下打量了一遍。
"像个做生意的。"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她从沙发上拿起一只黑色公文包。皮面是哑光的,金属扣有划痕——苏琴找的旧包,新的反而假。包里什么也没有,空的。但拎着沉——苏琴在包底塞了一块铅条,拎着有分量,像里面装了文件。
霍铮看了眼包。"沉吗?"
"行。正好。空包太轻,一眼假。"
六点半出发。霍铮开车。桑塔纳换了一辆黑色的——局里借的,牌照是民用的。姜乐坐在副驾,手搁在肚子上。霍念在里面踢了一脚。
"踢了。"
"紧张?"
"她踢她的。我演我的。"
广才堂在老街东口。三层楼,灰砖墙面,门脸不大,但门框上挂了一块匾——"广才堂"三个字,金漆的,遒劲。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黑色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
霍铮把车停在街对面的车位上。他没急着下车,先看了一眼周围。
"一楼正门两个保安。二楼窗户拉着帘。三楼——"他看了一眼顶楼的窗。灯亮着,帘没拉,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三楼在准备。"
"后门呢?"
"在巷子里。我之前踩过点。后门通楼梯间,直接上三楼。但今晚后门也上了人。"
"你安排了人吗?"
"两个便衣在老街两头蹲着。车里有对讲机。你在里面如果有情况,给我发消息,我出去打电话调人。"
"行。"
"记住——"
"我知道。不主动问文物的事。让他说。我只看。"
霍铮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车窗外面路灯的黄光里,半明半暗。金丝边眼镜反了一点光,把她的眼神遮住了。
"走吧。"
他们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到广才堂门口。保安伸手拦了一下。霍铮从西装内袋抽出请柬,递过去。保安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一眼霍铮,点了一下头。
"霍先生,请。这位是?"
"我太太。"
保安侧身让路。
进门。一楼是展厅,今晚不开放,灯关了一半。楼梯在右手边,红地毯铺了,从一楼到三楼。地毯是新的,毛绒还没踩平。
上楼的时候姜乐走在前面。她的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声音闷。走了两层楼,她回头看了霍铮一眼——他的耳朵动了一下。耳廓微微往后转了一个角度。
他在紧张。
她没说话。她转回去继续走。她的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收着,步伐不快不慢——这是她在镜子前练了一周的步态。不是走台步,是"有钱人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脚底下有钱。
三楼。楼梯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姑娘,二十出头,负责迎宾。她看到霍铮和姜乐上来,笑了一下。
"霍先生?这边请。"
三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展厅,大概一百五十平米。靠墙摆了六组玻璃展柜,柜里搁着瓷器、铜器、玉器。中间是会客区——三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了茶具和果盘。灯光是暖黄的,照在展柜的玻璃上反着柔光。
宾客大约二十来人。男的占多数,西装革履。女的几个,穿旗袍或套裙。三三两两站着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交流什么秘密。
姜乐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面孔。
然后她看到了谢广才。
谢广才站在会客区的沙发旁边,正在跟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他穿了一件中式盘扣衫,藏青色,立领,扣子是玛瑙的。裤子是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千层底的那种。
他比电视上老。五十一岁的人,看着像六十。瘦,脸颊凹进去了,颧骨高。但精神好,眼睛亮,说话时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不热情也不冷淡,是生意人的笑。
他的右手腕上戴了一串珠子。小叶紫檀的,包浆厚,发黑了。他的手在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那串珠子,一颗一颗地转。
姜乐走到靠窗的一组展柜前面。柜里摆了几件瓷器——一只梅瓶、两只碗、一只盘子。她拿起那只盘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放回去了。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照了光釉面。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拿的姿势是对的——苏琴教过她,瓷器要双手捧,不能单手拎。翻底款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碗沿,另一只手托底。她做得不算熟练,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谢广才注意到了她。
他跟秃顶男人说了句什么,走过来。步子不快,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姜乐身后的展柜旁边,站定。
"这位女士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
姜乐放下碗。她转过身。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京城阔太不该急。她看了谢广才一眼,唇角微弯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礼貌的、但不亲近的笑。
"头一回来。路过省城,听说谢老板这里有好东西,来开开眼。"
京腔。她练了一周的京腔。尾音拖了一点,不浓,刚好让人听出来"这人不是本地的"。
谢广才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金丝边眼镜移到珍珠耳钉,从耳钉移到旗袍的盘扣,从盘扣移到她手里的公文包。三秒钟之内他把她从头扫到了脚。
"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姜乐伸出手。右手。手指并拢,微弯,是"握手"的姿势——不是抓手的姿势,是"等着对方先握"的姿势。有钱人才这么握手。
"免贵姓李,单名一个'佩'字。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李佩。
她用了母亲的姓氏。她不知道母亲叫什么——母亲走的时候她三岁,不记得。但她知道母亲姓李。马长青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她记住了。
谢广才握了她的手。他的手干燥,骨节粗,力道不大。握了两秒松了。
"李女士。久仰。"
"谢老板客气了。久仰的是我——在京城就听说过广才堂的名号。"
"京城?"谢广才的眉毛动了一下。"李女士是京城人?"
"在北京待了几年。家里做点古玩的买卖,不算大,糊口而已。"
"糊口?能糊口的古玩买卖,都不小。"谢广才笑了。他的笑跟姜乐的笑不一样——他的笑是生意人的,嘴在笑,眼睛在算。
他转了一下腕上的紫檀珠子。
八点整。鉴赏会开始。
谢广才站到会客区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感谢赏光。今晚广才堂准备了几件藏品,请马老师给大家讲讲。"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从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人——马专家。
马专家六十出头,矮胖,头顶秃了大半,剩下的头发染了,黑得不自然。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外套,口袋里别了一支钢笔。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晃,像是觉得自己很体面。
"各位好。我马鸿儒,搞了一辈子文物。今晚给大家讲几件好东西。"
他走到第一组展柜前面,从柜里取出一件青铜器——三足鼎,巴掌大,绿锈斑驳。
"这一件,西周晚期。各位看这个纹饰——饕餮纹。线条流畅,器形规整。这种三足鼎在西周晚期是礼器,只有士大夫以上才能用。"
他讲得滔滔不绝。声音大,手势多,讲到激动处还拍了拍鼎的边缘。姜乐站在人群外围,端着一杯茶。她听了一会儿。
马专家的声音是飘的。不是说他讲得不对——她不懂青铜器,没法判断。但他的眼神不对。他看器物的时候,目光不在器物上,在观众的脸上。他在看观众的反应——有没有人在点头,有没有人露出佩服的表情。这不是专家的看法,是表演者的看法。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专家讲了第二件。一只玉璧。第三件。一方砚台。每件都讲了五六分钟,术语密集,但核心信息就那么几句——"年代久远""工艺精湛""存世稀少"。
第四件。他从展柜里取出一只小杯。白瓷,薄胎,外壁画了两组子母鸡图。色彩淡雅,釉面润。
"各位,重头戏来了。"马专家把杯子搁在掌心,举高。"明成化年间,斗彩鸡缸杯。"
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
"大家知道,成化斗彩鸡缸杯是明代官窑的名品。2014年,香港苏富比拍了一只,成交价两亿八港币。今晚这一只,虽然是同期的官窑出品,但品相不输拍卖那一只。"
他翻过杯子,让大家看底款。
"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
姜乐的手停在茶杯上。
她看了一眼马专家手里的杯子。底款朝外,她看到了。字是青花写的,楷书。但她数了一下。
四个字。不是六个字。
"成化年制。"
四个字。马专家嘴上说"六字楷书",但底款上只有四个字。要么他看错了,要么他在说谎。
她把茶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茶几面,发出一声轻响。
"马老师。"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很清楚。马专家停了。
"您说这只鸡缸杯的底款是'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
"对。"马专家点头。"六字楷书,标准官窑款识。"
"那您手上这只,底款写的是'成化年制'——四个字。"
马专家低头看了一眼杯底。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不到一秒——但姜乐看到了。
"少两个字我倒不稀奇。稀奇的是,明代官窑的款识从来没有只写四个字的。"
马专家的嘴张了一下。"这个——有时候也有简写——"
"没有。"姜乐的声音不重,但很稳。"明代官窑瓷器款识,从永乐到崇祯,有定制。永乐款'永乐年制'四字篆书,但不刻在鸡缸杯上。宣德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也有四字篆书的。成化款——只有'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一种,没有四字的简写。弘治款'大明弘治年制'六字楷书。正德款同上。嘉靖款'大明嘉靖年制'六字楷书,也有'嘉靖年制'四字楷书的——但那是嘉靖朝才有的格式,成化朝不用。"
她顿了一下。
"万历朝有四字款的,但写'万历年制',不写'成化年制'。如果一只号称成化的杯子上写了'成化年制'四个字——两种可能。一,后朝仿成化,写错了款。二,现代仿品,仿的人不懂款识规制。"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看稿子,没看手机,没看任何提示。她的嘴皮子利索,节奏稳,像在背一段贯口——因为她确实在背。这段瓷器款识的知识是上周苏琴从北京的一个古玩杂志上找的,她背了三遍,记住了。
但她说出来的方式不像背的。像聊的。像一个人从小耳濡目染、烂熟于心、随口就能说的。这就是贯口的力量——不是炫技,是让人相信你真的懂。
全场安静了。
马专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拿着杯子,手在抖。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没说出来。
谢广才站在人群后面。他没看马专家——他在看姜乐。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兴趣。是算计。是"这个女人不简单"的那种看。
他走到马专家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马老师辛苦了。这件东西确实有争议,回头再请几位老先生掌掌眼。"
马专家"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展柜。他退到了人群后面,脸还紫着。
谢广才转向姜乐。
"李女士好学问。"
他唇角微弯。这次的笑跟之前的笑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生意人的——嘴笑眼不笑。这次眼睛也动了。
"不知道在哪里高就?"
姜乐微微一笑。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泡久了,有点涩。
"不敢说高就。家里几代人捣鼓这个的,见得多了,嘴就碎了。"
谢广才的紫檀珠子转了一圈。
"李女士要是方便,散场后到我书房喝杯茶?"
"谢老板盛情,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广才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了,走向另一组宾客。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在转珠子,比之前快了——一颗一颗,指腹压着珠面,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姜乐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开。她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底有一圈茶渍,深褐色的,印在茶几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她用手指擦了一下那圈茶渍,没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