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了。宾客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跟姜乐点头告别，她笑着应了。没人多问她——一个"李佩"在省城古玩圈没名号，不值得多问。
霍铮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公文包的提带上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的暗号。"一切正常，但有事要说。"
霍铮看懂了。他没开口，递了个眼神：先不说。
"霍先生、李女士。"谢广才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站在会客厅门口，布鞋踩着地毯，无声无息。"李女士，方才说散场后喝杯茶，不知还方便？"
姜乐转过身。她的笑是从镜子前练过的——嘴角上扬三毫米，眼睛微眯，不热不冷。
"谢老板盛情，哪有不方便的。"
"霍先生也一起？"谢广才看向霍铮。
霍铮唇角微弯一下。"不了。我开车在外头等。太太对古玩有兴趣，让她多看看。"
他说"太太"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像说了一辈子。谢广才点了一下头，侧身引路。
"李女士，这边。"
书房在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对开的木门，深红色，铜把手。谢广才推开门，侧身让姜乐先进。
书房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三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架子上摆的不是杂书——线装古籍、文物图录、拍卖图样。精装本的《中国陶瓷史》《明清家具研究》《考古学报》合订本。书脊上有标签，是谢广才自己编的分类号。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不大，搁了一方端砚、一支毛笔、一个青瓷笔筒。桌角压了几摞文件，用镇纸压着。镇纸是铜的，一对，刻了云纹。
茶桌在书架旁边。矮桌，配两把红木圈椅。谢广才走到茶桌前，烧水，洗杯，泡茶。动作慢，不慌。
姜乐坐下了。圈椅硬，硌后背。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肚子顶着旗袍腰线。她把公文包搁在脚边。
谢广才泡的是大红袍。汤色橙黄，有焦糖味。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李女士尝尝。武夷山的朋友寄的。"
姜乐端起杯子，闻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滑，回甘快。
"好茶。"
"好茶得配懂茶的人。"谢广才坐到对面，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着杯子看姜乐，看了两秒，才开口。
"李女士，冒昧问一句——京城做古玩买卖的，我多少认识一些。李女士家里的字号，叫什么？"
来了。试探。
姜乐的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字号小，不在圈子里挂名。我爷爷那辈就开始收东西了，走的是内蒙古、山西那一路。到我这辈，才在北京开了个门面。聚雅轩。"
"聚雅轩。"谢广才念了一遍。"没听过。"
"正常。我们不做零售，不做拍卖。私底下走货。客户固定的那几个。"
"那李女士来省城——"
"收货。"姜乐放下茶杯。"京城的好东西越来越少了。价格也炒得离谱。听说省城这边还有漏可捡，过来看看。"
谢广才的紫檀珠子转了一圈。"省城的漏不好捡了。好东西大部分在我这儿。"
"所以我来了。"
谢广才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真了一点——嘴在笑，眼角也皱了。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劲儿。生意人见多了绕弯子的，偶尔来一个不绕的，新鲜。
"李女士家里走的是内蒙古、山西那一路？那收的东西应该杂——瓷杂、铜器、玉器都碰？"
"都碰。但不碰书画。字画水太深，我们不敢碰。"
"为什么？"
"字画的真伪争议太大。瓷器有科学检测，青铜有锈层分析，玉器有沁色包浆——都能上手验。字画呢？纸对、墨对、印对，但画不是那个人画的，你怎么验？找五个专家能吵出六个意见。"
谢广才点了一下头。"李女士说得实在。"
"我做生意就一个原则——能验的才碰。不能验的，再好也不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姜乐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书桌。姜乐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书桌右角，镇纸下面，压了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露出了一个角。
她看到了。
文件角上印着一个标志。蓝色的，圆形，中间是一个字母——"H"。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英文的。她看不全，只看到前两个单词："Hongyun International"。
鸿运国际。
霍铮查过的那个境外空壳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古董走私、非法集资、文物倒卖的资金最终都流向的那个账户。
她的目光在文件角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谢老板，我这次来省城，手上也带了点东西。几件从内蒙收上来的老物件——辽金的铜器，还有两件元瓷。如果谢老板有兴趣，可以看看。"
谢广才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客气的亮，是真的亮——生意人的嗅觉。
"辽金铜器？什么器形？"
"一件鎏金铜佛，一件铜镜。都是早年从赤峰那边收的。来路干净。"
"来路干净"这四个字是古玩圈的黑话。意思是东西不是盗墓来的，有传承记录。谢广才听到这四个字，眉头松了。
"李女士爽快。什么时候能看？"
"我在省城待半个月。谢老板定时间。"
"好。"谢广才放下茶杯。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紫檀珠子不转了。"李女士果然是行里人。说话不绕弯，我喜欢。"
"做生意嘛。绕弯子浪费时间。"
她又坐了五分钟。聊了两句闲话——省城的天气比北京干，老街的牛肉面比全聚德的烤鸭好吃。然后她站起来。
"谢老板，今天叨扰了。改日再聚。"
"我送你。"
谢广才把她送到三楼楼梯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李女士要是短期内不走，改日我做东。带你看看二楼的东西——二楼的不对外。"
"那我等着。"
谢广才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书房了。他的布鞋踩在地板上，无声。
姜乐下了楼。高跟鞋踩红地毯，一步两步三步。出了广才堂大门，外面的空气凉。她深吸了一口气。
桑塔纳停在马路对面。霍铮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看到她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她坐进副驾。车门关上。车里暖气开着，闷。
"怎么样？"
姜乐把公文包从脚边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她拉开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他的书房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书桌右角，镇纸底下，压了一份文件。文件上印着鸿运国际的标志。"
霍铮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他扭头看她的手机屏幕。"你看清了？"
"Logo是蓝色的，圆形，中间一个H。英文我只看到Hongyun International。后面的被镇纸挡住了。"
"文件名呢？"
"没看到全名。但文件的右上角有一个编号——2001-0073。"
霍铮的呼吸停了一拍。
2001-0073。国宝流失案的案号。
他案卷上写过无数遍的编号。出现在谢广才的书桌上。
"你确定？"
"确定。我记数字快。"
霍铮发动了车。桑塔纳的引擎"突突"了两下。他挂了挡，车驶出停车位。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
姜乐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她的手搁在肚子上。霍念在里面翻了个身——不是踢，是翻，像在翻身睡觉。她把手按在那个隆起的位置上，感受了一下。
"谢老板请我改天再来看二楼的藏品。"她说。"还让我带了东西给他看。"
"你去吗？"
"去。"
"什么时候？"
"他定了再通知我。但我希望快——拖久了他会查我的底。聚雅轩这个名号撑不了太久。"
"苏琴那边能撑多久？"
"两周。两周之后他就该查到聚雅轩的底细了——苏琴的朋友那家公司是真的，但账上没有大额交易记录。谢广才要是查工商信息，会发现这家公司去年才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一个五十万的公司不可能是京城大买办的门面。"
"两周够了。"
"够不够要看他什么时候再约我。"
车拐上了主路。姜乐把手机备忘录关了，屏幕暗下来。她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摩了一下——壳上那道从摄像头到边缘的裂纹还在，指甲嵌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