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谢广才打了电话。
不是打到姜乐手机上的——他打的是霍铮的。请柬上写的是"霍铮先生",谢广才认的是霍铮这个名字。
"霍先生,我是谢广才。冒昧打扰——新收了一批东西,不知李女士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
霍铮挂了电话,跟姜乐说了。
"他约你明天下午。"
"在广才堂?"
"对。三楼。"
姜乐想了一下。"带东西。"
"什么意思?"
"上次我说手上有内蒙收的老物件。这次去我得带点东西——空手去会让他起疑。但东西不能太真,也不能太假。太真了他会追问来路,太假了他会怀疑我的眼力。"
"你有东西?"
"苏琴托北京那边寄了两件过来。一件铜镜,一件小瓷瓶。都是老货,但不是名品。值个几千块。够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锦盒是绢面的,浅黄色,角上包了铜皮。打开,里面是铜镜和瓷瓶。铜镜是辽代的,背面的缠枝纹磨花了,但还能看清。瓷瓶是元代的龙泉窑,青釉,小口,器形端正。
"这两件能过他的眼?"
"能。苏琴找的人是行里的,东西来路干净。"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纽扣大小,黑色,背面有胶。追踪器。
"这东西有效半径多少?"
"五百米。信号穿透力一般——墙厚了就弱。但谢广才的书房不大,二十平米,墙是木板隔的,信号能穿。"
"谁给你的?"
"局里的技术科。我打了报告,说线人需要。"
姜乐把追踪器捏在指尖看了看。比她想象的轻。几乎没有重量。
"贴哪儿?"
"书桌底面。暗角。他不会爬到桌子底下去看。"
"万一被发现呢?"
"不会。这种追踪器外表跟木屑的颜色差不多,粘在暗角里,不拿手电照看不到。"
下午两点。霍铮开车送到广才堂门口。
姜乐下车。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件藏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下身是黑色西裤,平底皮鞋。头发盘着,金丝眼镜戴着。公文包换了——今天用的是锦盒,绸布包着,拎在手里。
她包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串手串。星月菩提的,苏琴从雍和宫旁边的小摊上买的,十五块。姜乐把它装在一个红色绒布袋里,当礼物。
霍铮坐在车里。副驾的座椅靠背上贴了一个接收器,巴掌大,连着耳机。他戴上耳机,开了机。
"信号测试。"
姜乐在车门旁边站了一下,手在包里按了一下追踪器的开关。耳机里传来"嘟"的一声短促信号音。
"收到。"
姜乐没回应。她转身朝广才堂门口走了。
谢广才在三楼等她。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式衫,扣子是玉的。他的气色比两天前好——脸上有红,像是刚喝过酒或者刚运动完。
"李女士,请。"
"谢老板。"姜乐把锦盒递过去。"上次说的东西,带了两件。您掌掌眼。"
谢广才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铜镜他翻过来看了背面,点了点头。瓷瓶他拿起来对着光照了釉面,又放了回去。
"都是老货。来路干净。"
"我做人就这一个原则。"
"坐。喝茶。"谢广才把锦盒搁在茶桌上。"今天除了看东西,我还有本好书给你看。"
"什么书?"
"《格古要论》的明刻本。我上个月从徽州收的。品相不错。"
他走到书桌前,转身去书架上取书。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背对着姜乐。
姜乐的右手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捏着追踪器。
她没有看书桌。她的目光追着谢广才的背影。他在书架前弯腰,手在书脊上划过。
两秒。
她的手伸到书桌底下。食指和中指夹着追踪器,往桌面底板的暗角一按。胶粘住了。她的手缩回来,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手没抖。
谢广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转身走过来。线装本,黄绫面,书角包了蓝布。
"你看。"
姜乐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纸是白棉纸,发黄了,但韧。字是刻印的,楷体,刀法利落。
"好东西。"她翻了两页。"明刻本的《格古要论》不多见了。"
"省城就这一本。"
她把书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谢广才的书房。书架、书桌、端砚、铜镇纸、墙上的字画。她的目光从书架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窗户。
"谢老板,我有个毛病——到了别人的书房,总爱看格局。"
"什么意思?"
"我从相声里学的——有个老段子叫'相面术',讲的是从一个人的书房摆设看他的运势。当然,是段子,不能当真。"
谢广才唇角微弯。"你还懂相声?"
"京城待久了,什么都沾一点。"
"那你看看我的书房,我运势如何?"
姜乐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她看了看书架的位置,看了看书桌的朝向,看了看窗户开的方向。然后她坐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老板,我瞎说啊。您书架靠北墙,书桌靠东窗。北为水,东为木。水生木,意思是您的生意靠积累起家。但您书桌正对门——这在'相面术'里叫'冲位'。冲位主不安。说明您这些年,表面上稳,底下不太平。"
谢广才的紫檀珠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姜乐,笑没变,但眼睛里闪了一下。
"李女士还真有两下子。"
"瞎说的。您别当真。"
"不当真不当真。"谢广才端起茶杯。"不过'底下不太平'这四个字——哪个生意人底下不不太平呢?"
"也是。"
两个人又聊了十分钟。聊古玩行情,聊京城的拍卖会,聊内蒙的铜器。姜乐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准。谢广才越聊越放松,珠子转得慢了。
她的耳机里没有声音——她没戴耳机。但她知道霍铮在外面,五百米之内,信号稳定。
姜乐放下茶杯,站起来。
"谢老板,今天叨扰了。书我看过了,好东西。改日再讨教。"
"不急,再坐坐?"
"不了。晚上还有事。"
谢广才送她到楼梯口。"李女士果然是个妙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谢老板抬举。"
她转身下楼梯。高跟鞋踩红地毯。一步,两步,三步。到了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的后背热了——不是暖气,是汗。衬衫贴在后背上,黏的。她的手心也湿了,指尖滑,握包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倍。
出了广才堂大门。外面风凉,吹在后背上,冷。
她走到桑塔纳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不是副驾,是后座。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霍铮发动了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手心全是汗。"
姜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湿的,指尖有汗珠。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嗯。但还是值得的。"
霍铮没再说话。车驶上了主路。姜乐靠在后座上,闭上眼。她的手搁在肚子上,霍念在里面踢了一脚——不重,像是在提醒她"我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耳机里传来霍铮的声音,很轻。"信号稳定。定位锁定——广才堂三楼,东侧。"
姜乐睁开眼。她从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广才堂的灯还亮着,三楼那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谢广才大概还坐在书房里喝茶。他不知道他的书桌底下,多了一个纽扣大的黑色东西。
她转回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串星月菩提手串。十五块钱买的,她忘了送出去了。手串搁在手心里,珠子滚了两颗,滑到了掌纹的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