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去广才堂是五天后。
谢广才打电话给霍铮,说新收了一箱辽金的东西,"李女士要是方便,过来掌掌眼"。霍铮回家跟姜乐说了。姜乐换上西装外套,拎上公文包,六点半出门。
这次她没让霍铮送到门口。车停在老街东口的拐角,她走过去。五点四十的省城天已经暗了,老街的路灯亮着,黄光。广才堂的招牌在灯光下反着金漆的光。
三楼。楼梯口迎宾的旗袍姑娘认得她了,无声地笑了一下。
"李女士,谢老板在会客室。"
姜乐上了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边墙上挂着字画。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前面的拐角处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条素色的灰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搁了两杯茶和一碟点心。她低着头走,脚步轻,布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姜乐认出了她。第一次来鉴赏会的时候,这个女孩坐在会客区的角落里,不说话,不跟人打招呼,像是影子一样。第二次来的时候她也在——端茶、收杯子、擦桌子。谢广才没介绍过她,也没人问。
两个人在走廊中段迎面碰上。走廊窄,只能过一个人。女孩侧身让路,托盘端稳了,茶没洒。
姜乐从她旁边走过去。
就在擦肩的那一秒——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流。
"小心地下室。"
四个字。没有气声,没有耳语,是比耳语更轻的东西。如果不是姜乐的耳朵在剧场里练了八年——台上台下所有声音都要听——她根本听不到。
她的脚步没停。没转头。没回头。她的目光直视前方,高跟鞋踩地毯,一步,两步,三步。走了五步之后拐进了会客室。
谢广才坐在沙发上,布鞋脱了搁在茶几下面,脚上穿着白袜子。他面前摆了一个敞开的木箱,箱子里是铜器——一件鎏金佛像、一面铜镜、一把短刀。都裹着棉布。
"李女士,坐。刚到的货,你看看。"
姜乐坐下了。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稳的。但她的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跳。
"小心地下室。"
谁说的。为什么说。她侧头看了一眼会客室门口——门开着,走廊的方向看不到。但她的耳朵在听。走廊上有没有脚步声?有。轻的。是布鞋踩地毯的声音。那个女孩还没走远,站在走廊上。
"李女士?"谢广才叫了一声。
"哦——好东西。"姜乐收回目光,低头看木箱里的铜器。鎏金佛像,巴掌大,面部磨损了但轮廓还在。她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辽的?"
"对。赤峰那边出来的。"
"来路?"
"老藏家出的。八十年代收的。有转让记录。"
姜乐点了点头,把佛像放回去。拿起铜镜翻过来看背面。纹饰是缠枝莲,线条粗,有辽代的特点。她的手指沿着镜背的边缘摸了一圈。
"东西没问题。"
"那价格——"
"谢老板开价就行。我信你的眼。"
谢广才唇角微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女士做生意爽快。"
两个人聊了二十分钟。聊铜器的行情,聊内蒙那边最近严打盗墓的事。姜乐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听走廊的动静。脚步声没了——女孩走了。
她借着喝茶的间隙看了一眼门口。走廊上空了。
"谢老板,上次在你这儿看到端茶的那个姑娘——是你家的人?"
谢广才的紫檀珠子转了一下。他没停,但节奏慢了半拍。
"婉君。我收养的女儿。从小养在身边的。"
"哦。我看她挺安静的。"
"这孩子话少。但手脚利索。家里的事都是她操持。"
"多大了?"
"二十二。"谢广才放下茶杯。"李女士怎么问她?"
"随便问问。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到了别人家里,不光看东西,也看人。上次鉴赏会我看她一直在忙前忙后,连口水都没喝。当爹的心疼不?"
谢广才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嘴角上去了,但眼底没有跟着动。是一种"这个问题我不想继续聊"的笑。
"习惯了。她不累。"
姜乐没再追问。她把话题拉回铜器上,又聊了十分钟,起身告辞。
谢广才没送到门口。他站在会客室里,点了一下头。姜乐出了会客室,走到走廊上。
走廊拐角的位置。她放慢了脚步。地面是地毯,干干净净的。墙角没有东西。但墙面上——右手边墙壁的腰线位置——有一道细痕。不深,像是指甲划的。很短,两厘米。像是有人端着托盘走过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在墙上划了一下。
她没停。走了。
下楼。出大门。天黑透了。老街的路灯照着路面,有几个行人裹着棉袄走过。
桑塔纳在拐角等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霍铮在驾驶座,手搁在方向盘上。
"怎么样?"
"货看了。辽金铜器,来路干净。但今天有件事比货重要。"
"什么事?"
"走廊上有个女孩。谢广才收养的女儿,叫婉君。二十二岁。她跟我擦肩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霍铮的手从方向盘上收了回来。他转过身看她。
"什么话?"
"小心地下室。"
车里安静了。暖风开着,出风口"呼呼"地响。
"你确定?"
"确定。四个字。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她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她看到的是'李佩'。"
"那她为什么要提醒你?"
"我不知道。但她不是在提醒'李佩'——她是在提醒'来谢广才家的人'。不管是谁,她都会提醒。"
霍铮想了一下。"她可能是谢广才身边的人,在暗示什么。也可能是个陷阱。"
"不是陷阱。"
"你怎么确定?"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她侧面。我的余光看到了她的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不是害怕。是求救。"
霍铮没说话。他的手重新搁到方向盘上。拇指在皮面上搓了一下。
"谢广才有地下室?"
"广才堂是三层楼。但我每次去都在三楼。一楼和二楼我没仔细看过。如果他真有地下室——入口可能在一楼或者后院。"
"上次你看到他书桌上的文件,案号是2001-0073。国宝流失案。如果地下室里藏的是文物——"
"或者更重要的东西。"
姜乐的手搁在肚子上。霍念在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又抬起头。
"霍铮,我要再找机会跟婉君接触。"
"太危险。"
"她主动开口了。说明她想说话。我只要给她一个机会。"
"她要是跟谢广才说了呢?"
"不会。一个想求救的人不会出卖唯一一个可能帮她的人。"
霍铮看着她。她的脸在车内的暗光里看不太清,但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了一点仪表盘的绿光。
"你想怎么接触?"
"下次去的时候,找机会单独跟她说话。哪怕十秒钟。"
"什么时候去?"
"等谢广才约。他现在对我有兴趣。不会等太久。"
霍铮发动了车。桑塔纳的引擎响了。他挂了挡,车驶出拐角。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去。
姜乐靠在副驾上。她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是婉君的脸——二十出头,素色连衣裙,白围裙,端着托盘。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疤。走廊上攥着围裙边角的手。
她睁开眼。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一个指纹——她自己的,右手食指的,弧形的纹路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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