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市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坐了七个人。霍铮坐在长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桌对面是刘大队——刘国栋，四十八岁，刑侦大队大队长，方脸，寸头，说话带烟嗓。他当了二十年刑警，经手的案子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技术科的小孙坐在角落，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投影打在白墙上，是一张卫星地图——城郊码头。码头上标了三个红点。
"追踪器信号连续运行了八天。"霍铮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信号源在广才堂三楼谢广才的书房。但信号不是静止的——有规律性的偏移。每隔三到四天，信号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移动。移动轨迹从广才堂出发，沿老街向东，经过东四胡同，到达城郊码头。停留两到三小时后返回。"
"这说明什么？"刘大队抽了一口烟。
"说明谢广才每隔三到四天会把书房里的文件带出去。带到码头。"
"去干嘛？"
"出货。"技术科小孙翻了一页PPT。"我们调了码头的监控。城郊码头有两个泊位。东泊位是对外开放的货运码头，有海关监控。西泊位是私营的，属于'广才航运'——谢广才名下的公司。西泊位没有海关监控。"
"没有监控怎么出货？"
"走小船。"霍铮点了一下投影上的码头卫星图。"西泊位外面有一条水道，通江。江对面是邻省。小船从西泊位出发，走水道，两个半小时到对岸。对岸有人接。"
"货是什么？"
"目前确认的——文物。上周三凌晨，我们的便衣在西泊位外围观察到了搬运行为。两个人从一辆面包车上搬了三个木箱上船。箱子的大小和重量跟文物运输的特征吻合。"
刘大队把烟掐了。"能拦吗？"
"能。但不能现在拦。现在拦了只能抓两个搬运工。谢广才不会出面。他手上干净——出货的事都是底下人干的。"
"那怎么抓他？"
"等他自己出马。"霍铮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时间表。"根据追踪器的移动规律，下一次信号移动应该在这周五凌晨。如果我们提前布控，在西泊位等着——谢广才不一定会亲自去码头。但他会去广才堂取文件。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在码头收货，一路在广才堂堵人。"
"证据呢？光有追踪器不够。"
"码头那边的物证——文物、运输工具、人员——是铁证。如果我们在码头截获了文物，同时谢广才的追踪器信号显示他从广才堂移动到了码头方向，这就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刘大队想了想。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布控需要多少人？"
"码头方向三个组，每组四人。广才堂方向两组，每组三人。加上指挥和后勤，总共二十三人。"
"二十三个人在城郊码头蹲一晚上——动静不小。怎么隐蔽？"
这就是问题。
码头在城郊。周围是空地、废弃仓库和几条小路。晚上没人。二十三个人蹲在那里，就算是便衣，也太扎眼了。谢广才的人要是提前踩过点，一看就知道有埋伏。
"所以需要掩护。"霍铮说。
"什么掩护？"
"码头对面有一块空地。大概两千平米。平时是荒地。但如果那块地上在办活动——搭台子、拉横幅、聚上千人——人流和车辆会完全遮挡码头方向的视线。"
刘大队看着他。"你打算在码头对面办活动？"
"不是我办。"
"谁办？"
霍铮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到。
散会之后他回了家。姜乐在书房写稿子。桌上摊着纸，写了一半的段子。
"定了？"她没抬头。
"定了。周五凌晨。"
"需要我做什么？"
霍铮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搓了一下桌沿。
"码头对面有块空地。两千平米。如果有人在那个空地上办活动，人流会遮挡码头布控的视线。"
姜乐的笔停了。她抬起头。
"你想让我在对面办一场演出？"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来安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千人以上的露天场地，三天内筹备。音响、灯光、舞台、安保、报批。"
"我知道。"
"你怀孕七个多月了。"
"我又不是去搬音响。"
霍铮看着她。她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没什么表情。她的手搁在笔上，笔尖压在纸上，墨点洇了一个小圆。
"你打算怎么办？"
"惠民万人相声大会。免费入场。地点——城郊码头广场。时间——本周五下午到晚上。"
"码头广场？那块空地没有正式名字。报批的时候——"
"就叫码头广场。当地人都这么叫。报批走文化局的惠民演出通道，苏琴的联盟可以挂名主办。三天来得及——走加急。"
"安保呢？"
"虎哥的人。加上苏琴从省台借的安保。够了。"
"演出内容呢？"
"我把《论邪不压正》拿上去。再加几个老段子。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你七个多月了。"
"中场休息。让小芳顶一段。"
霍铮没再说了。他知道拦不住。他认识她三年了。
当天晚上。姜乐给小芳打了电话。
"小芳。三天后办一场惠民万人相声大会。地点城郊码头广场。免费入场。你来统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姐——三天内？万人？"
"办得到。"
"码头广场那块地是荒地啊。没水没电没厕所——"
"接临时电。租移动厕所。搭简易舞台。苏琴那边出钱。你去跟虎哥协调安保，跟老街的工程队搭台子。海报我今晚出，明天一早全城贴。"
"报批呢？"
"我明天一早去文化局。惠民演出通道，加急。苏琴的关系。"
"姐……你这是要干嘛？"
"说相声。"
小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我连夜弄。"
第二天。省城醒了。
大街小巷贴满了海报。红底黑字——"姜乐惠民万人相声大会"。地点：城郊码头广场。时间：本周五下午两点至五点。免费入场。主办：省城曲艺创新联盟。协办：省城电台文化频道。
海报是姜乐连夜设计的。标题大，信息清，底部印了一行小字——"凭身份证免费领票入场"。不是为了卖票，是为了统计人数——她得知道来了多少人，好配合霍铮那边的布控节奏。
收音机也在播。省城电台文化频道，每小时播一次。"本周末，姜乐老师将在城郊码头广场举办惠民万人相声大会。免费入场。欢迎省城父老乡亲前来观看。"
出租车上的广播在播。张国栋开着出租车在省城转了一上午，听了六遍。他给姜乐发了条消息："姜老师，码头广场那个地方我去过，地是平的，能站人。我帮你拉人去。"
铁头在面馆里听到广播，打电话给虎哥："码头广场？那边连个饭馆都没有。我拉几锅面过去卖。"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省城。码头广场——一个从来没办过活动的地方——突然要办万人相声大会。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奇怪。但"免费"两个字够有吸引力——省城的冬天没什么娱乐，免费看相声，去就去呗。
广才堂。三楼书房。
谢广才坐在红木圈椅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收音机搁在书桌上，调到了省城电台文化频道。广播里在播那条消息——第三遍了。
他皱了一下眉。
码头广场。就在他西泊位码头的对面。周五下午到晚上。
他的紫檀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了想，拿起了电话。
"老韩。周五的货，照常走。码头广场那边在办什么相声大会——人多是好事。人多了，我们的动静反而不起眼。该干嘛干嘛。"
他挂了电话。把收音机关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
霍铮带着两个人到了码头附近的制高点——一座废弃的水塔。水塔有四层楼高，顶上的平台能俯瞰整个码头和码头广场。他架了夜视望远镜和长焦相机。镜头里，西泊位的轮廓清清楚楚——栈桥、铁皮仓库、系缆桩。泊位上停着一艘小货船，吃水很深。
他把望远镜的角度调了一下，转向码头广场的方向。广场上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空地。但三天后，这里会搭起一座台子，拉起灯，聚上千人。
他下了水塔，开车回了家。
姜乐在剧场里。灯开着。她站在台上，面前摊着节目单。小芳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对讲机。
"第一个段子——《论邪不压正》。十五分钟。"姜乐用笔在节目单上画了个圈。"第二个——《报菜名》变奏版。二十分钟。中场休息十分钟。小芳你上。第三个——"
"姐，你七个多月了。三个小时——"
"第四个收尾——《八扇屏》。十分钟。"
她把笔搁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观众席。周五的时候，这些座位会坐满人。不——没有座位。露天。人站着。
她拿起那串血红快板。红漆又掉了几粒，搁在节目单上，像碎了的红豆。她把快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生辰八字。
她把快板放回了口袋里。拿起笔，在节目单的最后一行写了三个字："压轴段。"
笔尖顿了一下。她在"压轴段"后面又写了四个字，写得很小："还不完的。"
剧场外面的老街上，一辆三轮车"吱嘎吱嘎"地碾过路面，链条声从远处传来，又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