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市局刑侦大队小会议室。
姜乐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她穿了件灰色棉袄,没化妆,头发扎了马尾。肚子七个多月,棉袄裹着看不出多大,但她坐下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椅面——腰开始疼了。
霍铮坐在长桌对面。刘大队坐在主位,烟掐了第三根了。桌上摊着两张图——一张是码头布局图,一张是码头广场的平面图。两张图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三厘米的桌面。
"演出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霍铮拿笔在广场平面图上画了个圈。"码头出货的窗口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但根据追踪器信号规律,谢广才取文件的时间通常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他从广才堂出发,带着文件到码头,等夜幕降临时交接。"
"所以码头的行动安排在晚上。"刘大队吐了一口烟。
"对。码头组晚上八点进入预设位置。零点动手。"
"那广场这边呢?演出下午五点就散了。散了之后广场上没人了——谢广才晚上到码头的时候,对面是空的。"
"这就是问题。"霍铮把笔搁下。"如果演出五点结束,观众散了,广场空了。谢广才晚上到码头,对面一片空地,我们的人蹲在空地上——一眼就露。"
刘大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姜乐开口了。
"演出不五点散。改到晚上。"
刘大队和霍铮同时看向她。
"我把演出时间从下午两点到五点,改成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姜乐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拿过广场平面图,用手指点了一下。"四点开场,天还没黑。八点收场,天黑透了。观众散场需要时间——上千人从广场走出去,最快也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八点四十之前广场上还有人。"
"然后呢?"刘大队问。
"八点四十之后,广场上还有舞台、灯光架、帐篷、铁头面馆的摊子——这些东西不拆。留着。我们的人可以混在拆台的工人里继续待在广场上。谢广才晚上到码头的时候,对面看起来像演出刚散——灯还亮着,有人在收拾东西,有车在进进出出。他不觉得异常。"
刘大队看了她一眼。"你想把演出时间拉到晚上——码头出货也是在晚上。你等于把自己放在第一线。"
"我在台上说相声。谢广才在对面码头出货。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和两千平米的空地。他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他。这不叫第一线。"
"万一他看到你了?万一他知道你在对面办活动不是巧合?"
"他不会。他只会觉得一个说相声的在码头对面办了场免费演出。省城上万人都来了——他不会觉得这跟抓他有关系。"
刘大队把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霍铮。
"你媳妇的主意,你怎么看?"
霍铮没马上说话。他看着桌面上的两张图。码头。广场。中间隔着三厘米的桌面。实际距离是两百米。
"她说的有道理。"他的声音低。"演出时间拉到晚上,广场上持续有人,我们的人可以混在观众和拆台工人里。谢广才那边不会起疑。"
"安保呢?晚上办活动,上千人。出了踩踏、火灾、停电——"
"安保加倍。"霍铮说。"观众区四个组,每组五人。制高点两个观察手。舞台两侧各两个便衣。加上虎哥的二十个人负责外围。总共五十人。"
"五十个人——你有这么多人?"
"局里出三十。虎哥出二十。"
刘大队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他看了霍铮一眼,又看了姜乐一眼。
"你们夫妻俩还真是——一条心。"
霍铮没接话。姜乐也没接。
刘大队把烟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散了。
"行。就这么定。周五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码头组晚上八点进入预设位置。广场组同步待命。"
散了会。出了市局大门,天已经黑了。霍铮开车。姜乐坐在副驾。
车里没开暖气。她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霍铮。"
"嗯。"
"明天我在台上说相声。外面的事你管。台上我自己来。"
"我知道。"
"你把人手都安排在外面就行。舞台两侧的便衣——不要站太近。站太近观众会注意。"
"我知道。"
"还有——断电的预案你做了吗?"
霍铮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断电?"
"谢广才不是傻子。万一他觉得对面不对劲,第一反应是什么?断电。把广场的灯和音响掐了。上千人黑灯瞎火,肯定乱。乱了他就好动手。"
霍铮想了两秒。"你说得对。我加一组人守配电箱。"
"不光守配电箱。你得准备备用电源。小型的柴油发电机。如果主电源被掐了,发电机三秒内启动——至少保住舞台灯和一套音响。"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刚才开会的时候。刘大队说'踩踏、火灾、停电'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霍铮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车窗外的路灯光里一明一暗。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前方。
"你也要小心。"她说。
"嗯。"
"我认真的。谢广才手下有带汽油桶的人。上次东四胡同那三个就是纵火的。这次要是他派人来——"
"我知道。我的人会盯住。"
"你在码头那边的制高点——水塔。你一个人在上面?"
"两个人。我加一个观察手。"
"水塔不安全。四层楼高,楼梯是铁的。万一有人摸上去——"
"水塔入口我加了锁。铁链锁的。有人来我听得见。"
姜乐没再说话了。她靠在副驾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肚子上。霍念在里面翻了个身——不是踢,是翻。像是在翻身。
回到家。客厅。十一点。
周凤琴抱着霍念睡了。小乐在虎哥那边。家里只有他们两个。
霍铮坐在沙发上擦枪。不是配枪——是备用的,今天从枪库领的。他把弹匣退了,用布擦枪身,擦了三遍。枪是黑的,擦完之后反着客厅的灯光。
姜乐坐在他对面,盘腿坐在地毯上。她手里攥着那串血红快板。红漆又掉了几粒,落在地毯上,红色的碎渣陷进了灰色的绒毛里。
"明天台上你打算怎么收?"霍铮没抬头。
"《八扇屏》。最后一段。莽撞人。张飞喝断当阳桥。"
"为什么选这段?"
"张飞一个人站在桥上,后面是追兵。他没跑。他站在那儿,大喊一声——桥断了。"
霍铮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张飞。"姜乐说。"但我明天站在台上的时候,跟张飞差不多。后面追兵——谢广才那帮人。我站在那儿,不能跑。跑了就全完了。"
"你不会跑。"
"我知道。"
她把快板搁在茶几上。红漆渣沾在茶几的玻璃面上,一粒一粒的,暗红。
霍铮把枪擦完了,装回枪盒。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明天,你只管说你的相声。外面的事有我。"
"我知道。"
他伸手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她站直了,肚子顶着棉袄。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七个月了。"
"嗯。"
"明天演完,就不演了。等生了再说。"
"好。"
他松了手。她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霍铮。"
"嗯。"
"明天别挂彩。"
"不会。"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霍铮站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红漆渣用手指捏起来,捻了一下——干了,硬的,一捏就碎成粉末,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